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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辛西亞漫不經意的一個問題:鄧純風一個高中生,為何要跑到只有一班公交車經過的楊莊呢?
而現(xiàn)在初步勘查環(huán)境后,他可以在后面再補一個新的問題:人在極度恐懼時,第一反應便是躲到安全的地方,進而尋求他人的幫助。是什么讓鄧純風寧可沖向荒無人煙的河邊,也不愿在莊子里尋求庇護?
她害怕的是人,還是一群人?
季良文抬手,看表,十點十五分整。與辛西亞約定的時間到了。
這一次的問詢定在聚源酒吧,季良文在門口未見辛西亞的車,等待幾分鐘后,他率先進門。
與市區(qū)的酒吧偏好夜晚營業(yè)不同,聚源白天的人也不少,男男女女,三三兩兩地喝著本地的醋酒。
瞳孔在適應了昏暗后略微放大,借著霓虹燈帶的猩紅光線,他在鏡面墻上看到了兩張熟悉的側臉。
那是辛西亞與崔俊杰。
季良文沒有貿然上前,而是要了一杯無酒精的氣泡水,尋了并不顯眼的地方坐下。
這個視角能借助鏡面反射將卡座的情況盡收眼底。辛西亞的身前是一杯溫柔反叛的Pink Lady,他知道這種雞尾酒,誕生于美國禁酒令時期。而崔俊杰則要了一杯情意纏綿的莫吉托。
他們似乎在說著什么——季良文看到辛西亞微微傾過去,綺麗的玫瑰燈掃下,一字肩領口是亮的,匿起的身子是暗的。
他們的距離似乎有些過近了。她含笑,未露齒,頭微低,半抬眼的姿態(tài)近乎挑逗。
季良文端起高腳杯。
氣泡水是檸檬味的賓得寶兌冰塊,他嘗一口,比干檸檬更酸、更澀。
卡座里,崔俊杰抿著酒,目光卻直勾勾地掛在辛西亞的身上,一刻也未曾挪開。
他盡情欣賞著這個神秘的女人,無論是第一次白大褂下的蕾絲邊,第二次的攀巖服,還是這次的一字領。
只要靠近她,他便感到了一種粘黏后的拉絲感。像小的時候準備好長長的竹竿,固定一塊桐油膠。他也不過是一只蟬,被粘連于竿頭,發(fā)出些吸引她注意力的嘶鳴。
崔俊杰一邊享受著與女人相處時醺醺然的愜意,一邊狀似抱怨地說:“辛西亞小姐,也只有與您喝酒的這片刻我才有些許的放松。我家那位若有您三分知情知趣,我的壓力不知小多少?!?
辛西亞咯咯地笑,眼波流盼半圈,半擱在貝母折扇之后。
崔俊杰瞧不清她的唇與鼻,只有玻璃似的眼珠與夜光貝一同泛著狡黠的炫光。
即便只是門外漢,崔俊杰也能看出這把貝母扇的虹彩隨光呈現(xiàn)出自然的多色漸變,價值不菲。
聽說奧古斯塔是位收藏家,在蘇富比和佳士得都有自己交好的VP。即便這幾家每年都有賣假、撕逼、性交易的丑聞,社會聲望大打折扣,但是崔俊杰不得不承認的是,藝術永遠是區(qū)分階層的工具,詮釋藝術本身就是社交權力的體現(xiàn)。
攀上辛西亞,無論出于理智還是情欲,都不是一莊賠本的買賣。
于是崔俊杰的笑愈發(fā)風流倜儻,并不是做小伏低的那一套,而是常用的對付女人的技倆。
他夸她是那樣的好,那樣柔情似水、美麗大方,而他有諸多苦悶,不僅是事業(yè),更是家庭。
他講自己和趙善真之間早已沒了愛情,只是擔了夫妻的虛名。他雖事業(yè)有成,但從未體會過愛情的滋味……
辛西亞搖著扇,覺得這樣的崔俊杰十分新奇。她漫不經心地聽著他倒苦水,在他蹦出些俏皮的比喻時,時不時地咯咯笑兩聲。
她想,趙善真知道自己的丈夫在外面這樣形容她嗎?
在欣賞足了崔俊杰翻腸倒肚、煞費苦心的表演后,辛西亞心滿意足地合起扇子,用扇尖矜持地點了點桌面。
“崔先生,講了這么多,我接下來可有別的約哦——”
崔俊杰笑,女人,總是擅長欲迎還拒。他假裝傷心:“辛西亞小姐,有什么人能比我在您面前重要呢?我今晚可要夜不能寐了。”
辛西亞玩著扇墜,睨他一眼,“可是同我一道,是要經受上帝檢驗的?!?
崔俊杰滿嘴胡謅:“我從小對上帝最恭敬。不瞞您說,我一直想加入西頓教堂的志愿者隊伍。在見了您之后這種想法格外強烈,我還記得那天,您從祭壇走過來,像位神圣的祭司……”
辛西亞掀起眼瞼,驀地,古怪地笑了一聲。
如果她沒記錯的話,當年最歧視宗教信仰的人莫過于崔俊杰。
她盯著他的臉,紅唇緩緩開合,念出一段經文。
“在祂復活后,祂對宗徒吹了一口氣,說,你們領受圣神罷。你們赦免誰的罪,就給誰赦免;你們存留誰的,就給誰存留?!?
辛西亞湊近崔俊杰,似笑非笑,重復他的話:“崔先生,您覺得我像祭司對嗎?現(xiàn)在,基督給祭司們赦罪與否的權柄,很明顯,上帝使祭司們成為了法官——”
她起身,將折扇對準崔俊杰,擺出一個標準的射擊姿勢。
辛西亞冷冷地說:“崔先生,現(xiàn)在,我就是法官?!?lt;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