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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檀婉清立即抬高聲音阻止了對方并不高,卻說的清清楚楚的話。
“檀小姐還要聽嗎?”
檀婉清咬牙,“我去取鑰匙。”她回身快步的進了屋回了臥室,伸手到角落的圓角柜上摸索,摸到備用銅鑰時,手指都有些微微顫抖,她急忙用另一只手覆上,半晌才拿著鑰匙走出門。
這處商戶小宅,處處仿得高門大戶的宅院,卻因格局甚小,錢財不豐,實在有些不論不類,但門口的三兩桃花樹卻是極得檀婉清喜歡的,待到來年五月,坐于窗前,粉色桃花便能開得探進窗角了吧,自是一番花香美景,便是當初桃花屋主的號兒,也因著她正坐在屋里,看向窗外桃樹隨手得來的。
通向大門蜿蜒的石子小路鋪的不錯,遠遠看去多了幾分自然小意,夏日雨后,也不必踩得滿腳的泥濘,冬日也是干凈的很,往日走的時候,當是慢慢而行,欣賞著周邊風景,可今日的她,卻無半分苦中作樂的雅致心情了。
門鎖被打開,身如標桿般筆挺修長的男子,走了進來,身軀凜凜,相貌堂堂,雖鋒利卻又有一股大隱隱于市的涼薄氣息撲面而來。
這般氣勢,當真是那日斬了禍害百姓的兵賊,將北門染得血流成河的謝大人無疑。
檀婉清匆匆掃了一眼,目光看向地面,剛要對其屈膝常禮,對方打量了她一眼,道:“檀小姐,久違了。”
他說的是久違?
好久未見?檀婉清動作一頓:“那日坊市,恕民女眼拙,實在沒認出大人來……”
對方卻語氣生硬的打斷她道:“當年比蓉晗公主還要風光三分的檀大小姐,自然不會在意那些不相干的人。”
他又道:“就算用鞭子抽過什么人,也是忘的一干二凈了。”
當年的三大顧名大臣之首檀承濟,第一任夫人娶得便是京城屈指一數的美人,她的女兒,長得酷極母親,甚至容貌更要勝上三分,便是音容出眾的蓉晗公主,與之相比也要遜色一籌,隱隱已有京城第一美人之稱。
只是檀婉清十五歲及笄定婚之后,便鮮少出閨閣,加之檀府姐妹姿容皆嶄露頭角,原本大噪的名頭卻也慢慢淡了。
但有幸后來見其容者,都無不贊其畫中嬌,姿色天然,占盡風流。
亦或是一貌傾城,般般入畫等。
甚至有人私底下提及,若小皇帝再長上幾歲,而檀承濟再賣著老臉將女兒送入宮中,或許憑借其絕色美貌,能逃過此劫,只可惜,年紀陰差陽錯,生不逢時,而檀承濟又是個極為護女之人,尤其是這個前夫人留下的唯一血脈,已是疼其入骨,便是連婚事都堪堪拖到了雙十,可見其不舍出嫁得程度。
檀婉清聽到這話,本還低著的頭,驚訝的抬起頭來,目光看向對方,而對方也同樣不避不閃,與她對視。
英俊不凡,氣宇軒昂的臉上面無表情,只唇薄薄的抿起,刀削般的眉,高挺的鼻梁,一雙眼,光射寒星,漆黑如墨,若沒提起還好,這般一提,隱隱輪廓確實似曾見過的樣子。
這些年過的鞭子,唯五年前。
時間太久,早已記不清被打人的樣子,可卻記得那雙眼晴,還有鞭尾在對方臉上濺了的血花。
檀婉清心下微驚,目光移開,落在了他旁邊的斑駁的墻壁處,面色有些冷凝,一時不語。
“進屋說吧。”
“不必麻煩,有話就在這里講吧!”
謝承祖見眼前女子,本來還想演演戲,大概是想了起來,反而不再演了,臉色有些凝重,帶著幾分防備。
“所談之事與檀承濟大有干系,若不怕被人隔墻有耳泄露出去,在這里說也可以。”
檀婉清知道對方來者不善,今日不得善了,橫豎也是一刀,索性便整個人放了下來,轉身淡淡道:“進來吧。”面上再無什么伏低作小委屈求全之色。
轉過身,只一個人先行向屋內走去。
謝承祖隨后跟在她后面,目光將她從頭打量到腳。
沒一分值錢之物,頭發連支木簪也沒有,只松松束在一束,挽在腦后,腳下一雙薄底的棉線鞋,難以起到御寒之用,一身素色粗棉衣衫,一看便知穿了不少時日,衣袖還有幾處磨損。
房間頗小,陽光卻還算充足。
里面收拾得十分整潔,進去的時候,甚至有一股淡淡的暖香,靠著窗處有一榻青磚暖炕,精巧的小軒窗,一切收拾的干干凈凈,青磚炕面只鋪著一片厚實棉墊,上面擺著一個小巧圓枕。
一側有一張炕桌,桌子上擺著硯臺,與一只便宜的竹制筆筒,幾支自制的竹毫筆隨意插放著,頗有些舊的黃銅燭臺旁,一把剪燭芯的銅剪子。
還擺了一小碟糕點。
她走進去,也不看他,隨手將圓枕收了起來,口中問道:“你要說什么?又與我父親有什么關系?”
“你可知檀家為何判了流放,而鄭梁兩家卻滿門賜死?”他站在門口,并未踏入房間,只開口道了一句,目光卻在那般點心上落了落,又移開,眉頭微微蹙起。
那糕點極是粗糙,是一種帶皮的黃米蒸出來,一塊塊切成條狀,還帶著沒碎好的皮殼,入口吞咽,到喉嚨能噎死人,是坊市里賣的最便宜的糕點,也是賣相最差的。
吃過的人都知道味道一般,不太好吃,但這東西耐餓,檀婉清忙的時候,連飯都是顧不上吃的,這東西只要咬上幾口,咽下去,腹部就飽了一半,而且若放在嘴里細細的嚼,其實也蠻香的,吃了幾次倒是喜歡上了,何況帶著皮殼的米可是營養豐富之物,對身不無好處。
可在瑞珠眼里那卻是豬食,不知檀婉清面前哀怨的念了幾次,小姐怎么會喜歡吃那樣的東西。
檀婉清放好圓枕的手頓了頓,心下也曾暗暗想過這件事,按說小皇帝幼時無權,長大后便絕不能容忍那些曾在自己頭上指手劃腳的人,三大顧命大臣之首,應是首當其沖,卻反而是三人里唯一活下來的一個。
檀承濟是個承先皇遺言,兢兢業業,不敢怠荒之人,他應是三位大臣里對小皇子督促最多也是訓誡最多的臣子,換句話說,是小皇子心里最討厭的老頭,翅膀一硬,最先掀翻的一個必是他。
雖然自己曾多次旁敲側擊的暗示父親,伴君如伴虎,對年紀尚幼的皇子有些事不要太過斤斤計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謹慎小心,寬以待之。
因為在小皇子面前,任何一點目指氣使,或自視其高,都會為日后埋下隱憂禍根。
但被著滿朝文武大臣,上上下下奉承一通,便是圣人也難以把持,檀婉清也是人小言微,力不能及,最后也只得想方設法讓父親多帶著新奇的小玩意兒入宮,做為小皇子閑時的玩娛。
她當然沒指望,那些四處搜刮而來,讓人做出來的小東西,能收賣多少皇心,只求有一天真到了那般境地,能稍稍記起父親的一絲絲的好處,只望他能念立夏那些自己曾費了許多心思,討好于小皇子的各種精巧童趣玩具,能他對父親手下留情。
檀婉清不知道是不是成功了,但三位顧命確實只有檀承濟一家活了下來。
放完圓枕,她的手落在櫥柜上,口中卻是問道:“為何?”
可謝承祖卻不答,只伸手,從桌邊碟子里取了一塊切的指長的糕,放進嘴里,無什么甜味,只有粗礪的米糕磨著舌頭,咽下去后,嗓子能清楚的感覺到糕點滑過的印跡,他看著盤子里的粗糕道:“沒想到,嬌生慣養吃慣珍食的名門小姐,也能咽得下這等簡陋粗食。”
“落到這般境地,大人想必開心的很吧。”檀婉清放好東西,轉過身。昔日的錦衣玉食,今日的粗食布衣,這樣難堪被人知道,的確仇者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