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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狼藉一片, 周君玟發狂一般把眼睛能看見的東西全掃落在地,他神情可怕,望著癱軟在地的胡皇后:“你竟敢如此辜負朕!”
壓在胡皇后肩膀上二十多年的擔子終于放下了, 她覺得解脫, 同時又難以言說的悲傷,她的末路終于來了。
“那時靜貴妃的孩子沒了, 母后懷疑是我所為,你我爭吵不休……我看出母后厭煩我,你也倦了,所以才主動離開東宮……”
周君玟居高臨下看著她:“就是那之后你懷了孕?”
“是……”
周君玟忍了又忍:“是誰?”
胡皇后閉上眼:“我的侍衛……”
周君玟再也忍不住, 一巴掌扇在她臉上,不等她爬起來又扇了一耳光。
雖說他體弱多病, 但也是個男人, 胡皇后被那兩巴掌打得嘴角開裂,一邊耳朵嗡嗡響聽不見聲音。
“你們何時有了茍且?是不是從頭到尾都不把朕放在眼里?”
胡皇后費力支撐起上半身,慌張搖頭:“沒有……只是那一次……我不知……他那么膽大……有那種心思……”
周君玟眼神冷酷:“繼續說!”
“當時只有我的兩個宮女知道,她們……不敢說……我不敢再獨身在外, 回了東宮后發現我有了身孕……”說到這里她眼中終于有了淚,薄薄的一層水光閃爍著:“可那時我發現你心里已經有了靜貴妃,我一時昏了頭,就想賭一把……賭這個孩子是你的……”
周君玟替她補上后半句:“——結果不是。”他臉上肌肉抖動著,嘴角勾著,竟然是個笑著的模樣:“朕放在手心里愛護養育,讓他享盡榮華富貴,十歲就定下他為太子……二十多年,竟是養了一個野種……”
“他三歲時我就知道他不是陛下的孩子了,后來連乳母都看出來……我幾次想在事情還能控制的時候解決了他,可我……我不能面對他,也不能面對你……”
“那你怎么不去死?躲進佛堂二十年,朕還當你一直在賭氣,一次次低聲下氣的討好,盼望你回心轉意……”
胡皇后拉著他的手,讓他的手掌卡在脖子上:“我罪孽至深……”她仰著頭,眼淚從眼角流進發間。
他的手掌慢慢用力,胡皇后閉上眼睛。
眼前景物飛速后退,她看見年少時的自己,剛嫁給周君玟,與他徹夜讀書品詩,彈琴下棋。她看見自己不足周歲的女兒斷氣在懷里,她撕心裂肺痛哭失聲,而皇后卻給東宮添了三個女人。她看見靜貴妃溫柔的側臉,為周君玟低頭整理衣裳。她看見那個男人撩起馬車簾子露出的臉,與周景黎如出一轍的薄嘴唇開開合合,接著,他爬上馬車,解開了自己的衣服……從那一刻起,她的人生天翻地覆。
眼前一片漆黑,臉頰火辣辣的疼,嗓子也是,甚至無法自主咽下唾沫。
胡皇后緩了很久才知道自己并沒有死,還好好地躺在床上。
已經天黑了嗎?
她的身體不能動彈,她動了一下就放棄了,長久盯著黑暗中的一點。
一陣腳步聲靠近她,接著眼前的黑簾被掀開,靜貴妃端著燭臺出現在她眼前。
“皇后娘娘。”
胡皇后看著她沒有反應。
靜貴妃放下燭臺,從袖口里摸了把梳子出來,坐在床邊拆了胡皇后的發髻,替她梳頭。
“陛下真是長情……”她嘆息一般說:“事已至此,還能讓娘娘好端端的躺在床上。”
胡皇后眼珠子轉向她,嘴唇動了動。
“我知道娘娘想問什么,沒錯,是我告訴陛下的。不過不能怪我對不對?是娘娘犯錯在先,我聽聞太子身世不正常,自然要告訴陛下,不能讓這江山落到別人手上。”靜貴妃動作輕柔,一下一下梳理著胡皇后的長發,“難怪陛下先后四個孩子,只有周景黎活了下來,因為他根本不是陛下骨肉……陛下的身體,實際上是無法延續子嗣的……”
“其實我也懷疑過,因為您以前很好煽動,但凡陛下對我流露出一點點不同,娘娘都無法忍受大吵大鬧,可自從娘娘負氣離開東宮又懷了孕回來,就變得難以捉摸了。”
“可惜我當時膽小,認為自己永無出頭之日了,心中懷疑卻不敢調查。如果當時稍微去查一查,抓住娘娘什么把柄,情況很可能不是現在這樣了……”
靜貴妃放下梳子,在燭光中側過臉看著胡皇后:“我真是羨慕娘娘,陛下多么愛您,跟我交談時也多數說的是娘娘的事情……陛下登基,娘娘進了佛堂,我還以為自己終于熬出頭了呢,沒想到您一出來陛下就把我給忘了……真是不甘心……”
最后三個字被她帶著分量說出來,胡皇后眼睫一顫,捂著自己喉嚨試圖說話:“誰……”
靜貴妃知道她在問什么,“我心中有顧忌不能多說,只能告訴娘娘,那人是我以后要看著臉色行事的人。”
胡皇后神態迷茫,想不出這么一個人。
“我今天能說這么多是因為陛下明確說過不會來見您了,等改日廢后的圣旨下來,要送您入冷宮時我再來。”靜貴妃掖了掖被子,在那把梳子上掃了一眼,起身離開。
屋子重回寂靜黑暗,胡皇后摸到枕邊的梳子,檀木梳的梳齒尖銳,沒有被打磨過,用來自殺應該是可以的。
她明白靜貴妃的意思。
但人總是貪心的,她還想再看一眼周君玟,想再看一眼她忽略半生的周景黎。
然后才能安心赴死。
周君玟不眠不休,如同沉默的石像靜靜坐著,他面前的茶水從滾燙放到涼,被宮女端下去換成熱茶后再次放涼。
他腦子里千頭萬緒,又仿佛空空一片什么都沒有,他覺得自己已經被掏空了七情六欲,什么感情沖動都沒了。
鄭庸悄悄進來,低聲說:“陛下,御林軍孫統領來報,說太子……說東宮那邊想要進宮。”
周君玟麻木說:“帶他去見見那個女人吧,最后一眼了。”爾后他聲音低啞,仿佛自言自語:“野種,哈——”
鄭庸不敢多聽一個字,連滾帶爬出去了。
周景黎是在想要出府卻被御林軍攔下時才發現事情不對了,東宮各個門口被封鎖,只是傳口信也不許。
這對于一個已經是太子的男人來說意味示著一件事,他的太子地位不保了。
他改變了態度,托下人去轉告御林軍當前的統領,說他目前一頭霧水,不知是不是有什么誤會,想入宮面見陛下問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