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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子掀起來漏了點風,溫書笑起來,一把拉他躺下,“睡覺了,晚安,老公。”
“明天,我想去看爸媽。”
“嗯,晚安。”
—
翌日,后山。
沈籍和阮玉菱的墓在同一塊地里,荒廢許久的地,雜草瘋長,石碑上長滿青苔。
墓碑前的空地早被人清理出來,還有燒香祭拜過的痕跡。
溫書帶了瓶沈籍生前愛喝的白酒,買了下酒菜給他,盛京延手捧一束白菊,彎腰敬放在阮玉菱的墓碑前。
看著墓碑上沈籍和阮玉菱微笑的黑白照,溫書眼淚無聲流下,她手骨泛白,攥著裝滿酒的碗,眼淚大滴大滴往碗里掉。
時間太過久遠,溫書幾乎都要忘記父親母親的面容了,此刻看到這兩張照片,記憶里的他們才有了臉。
阮玉菱生得溫婉,鵝蛋臉,杏眼,神韻和溫書都很像,沈籍穿著工裝,衣服口袋里還夾了支黑色鋼筆,他面龐清俊,眼神溫柔,也很帥。
他們死去的時候三十多歲,都很年輕。和溫書一起在照相館里書拍照,一家三口的合照,有兩人的墓碑照片是從那張合照上截下來的。
所以他們笑得那么真誠,年輕,愛意無限,他們有疼愛的女兒,他們互相愛慕。
“媽媽,爸爸。”溫書閉眼,眼淚沿臉頰流下,流到鎖骨骨溝里,她穿著大衣,身形卻還顯得單薄,“不孝女沈書,回來看你們了。”
“我一切安好,只愿你們在另一個世界恩愛長久。”
“女兒也找到了托付一生的人,他救過我,我們互相深愛,你們不要擔心我,我會和他一起再經常回來看你們。”
上香,燃紙,白酒淋在火堆邊。
白煙一縷一縷飄散入天空,越飛越遠,捎去他們的消息。
盛京延彎腰對沈籍和阮玉菱的墓拜了三拜,他伸手攬過溫書的肩,低低開口:“爸媽,你們放心,我會照顧好書書,我發誓會愛她。”
“甚于自己的生命。”
天高云淡,野草瘋長,喧囂很遠,一切塵囂遠去,田地里只有他們站立在一起的身影。
漸漸的,起風了,白色菊花花瓣被風吹拂得顫動起來,雜草向同一個方向倒伏。
遙遠的地方傳來鞭炮聲,像另一個世界的回聲。
——
正月初八,他們離開闌川鎮,一起去了附近的象牙山。
那是山川計劃中所資助的小學所在的地方,距離闌川近二十公里以外,處在綿延山脈外的邊緣地帶,荒僻貧瘠,山路極險。
租的車行至山脈腳邊很遠的地方就停下,前面沒路了,只有一條雜草叢生的泥路,蜿蜒著通向象牙山脈。
象牙山如其名,形狀酷似象牙,坡度很陡,海拔近兩千米,和毗鄰的山脈之間相隔極遠,幾乎是被孤立完全。
盛京延扶著溫書下車,她抬頭看向面前前的羊腸小道,綠植豐茂,鳥雀啼叫,像根本不會有人居住的模樣。
“小時候,我媽媽就和我講過象牙山的故事,她告訴我我已經很足夠幸運,能在鎮上的小學讀書,她讓我要珍惜讀書的機會。”
“因為有些地方的女孩根本沒有讀書的機會,就像象牙山,深處大山腹地,那里的孩子上山務農砍柴割豬草,山上沒有學校,只有廢棄的雞窩,羊圈,還有破敗的木屋。”
“那里的孩子讀書需要走近十幾公里的山路走到闌川鎮來讀書,凌晨四五點就起來,不眠不休地走,要五六個小時才能到,在學校短暫地學習五六個小時后,又要走五六個小時山路回去,要趕在天黑之前回去,才能減小摔下懸崖的危險。”
那些孩子都很苦,很累,但只要一捧起書,眼睛都開始放光,那是對知識的渴望和對外面世界的好奇。
不過盡管那些小孩愿意每天走十個小時以上的山路來上學,過了一段時間,他們也都沒有出現在班上了。
他們被父母勒令留在山里幫忙做農活,一年四季再下山的次數少得可憐。
溫書曾經就認識那樣一個女孩,她叫吳瑤,第一天上學時穿著磨破了的草鞋和皺巴巴的短袖,她碰巧被分在她隔壁桌。
上課時,班上沒有人比她更認真,仰起頭,看著黑板的眼睛里都帶著光,可一下課,她就低下頭,膽怯自卑得不敢和周圍的人說一句話。
那時溫書對她很好奇,覺得她有些奇怪,她送了自己的巧克力和橡皮給她。
吳瑤沒接巧克力,卻收下了那塊粉紅色的骰子一樣的橡皮,她抬頭對她笑,哭出白白的牙齒,“謝謝你,沈書。”
第二天溫書收到了她從家里帶來的一個很大的燒紅薯,涼掉了,但很好吃。她全都吃光了,回家鬧肚子,第二天沒來學校,第三天來學校時看見吳瑤坐在位置上,眼神閃閃躲躲的不敢看她。
那時溫書坐回座位里去,看書看困了,醒來時就看見吳瑤站在自己面前,臉龐偏黑,瞳眸黑白分明,干凈而澄澈。
她抓著手心,下意識地扣手心,緊接著直接對她鞠了深深一躬,“對不起,沈書。”
不明所以,溫書低頭的時候看見她光著腳踩在地上,而那腳腕和腳背上全是腫脹紅痕和擦傷,像被人打了。
腳拇指不安地抓地,吳瑤攥著手心,兩只大眼睛就那樣忐忑不安地看著溫書。
溫書那瞬間突然有點難過,她咬了咬唇角,從自己書包里掏出一大包阮玉菱給她的餐巾紙遞給她,輕輕開口,“地上有點涼,你踩紙上吧。”
那雙大眼睛定定地看著溫書,下一秒眼眶竟然紅了,吳瑤抓著那餐巾紙,站在過道,低著頭,厚重的劉海蓋住眉毛,可憐無助到了極點。
溫書有點慌,她輕輕安慰:“你別哭。”
“吳瑤。”班主任夏老師站在門邊喊了她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