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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眶漸漸濕潤,溫書緊抿著唇角,鎖骨隨著呼吸起伏,她在克制,在忍耐。
盛京延察覺到她的異樣,伸手扣住她手掌,有意拉她離開。
而下一秒,齊奶奶那蒼老布滿皺紋的手搭上了溫書的手肘,她的眼珠很渾濁,眼白也不那么純粹,眼底卻像含著淚。
老人的聲音蒼老而嘶啞,只是一句話,便令溫書潰不成軍。
“都這么大了。”
都這么大了,十五年已經過去了。
如果她的孫子齊明還活著,也會是和她一樣大的大人了。二十八歲,青年熱血,也該有自己疼愛的妻子,組建家庭,快的話都該有兒子了。
而齊蘭也就能抱上重孫子了,四世同堂,安享天倫,會有那么多人羨慕她,祝福她。
眼眶濕潤,眼淚啪嗒便流下來,溫書握著齊蘭蒼老的手,她手上有很多繭巴,很粗糙。
溫書輕輕喊了一聲,“齊奶奶。”
齊蘭還認得她,她的老年癡呆時好時壞,忘記了近些年的很多事,卻對那場地震之前的事記得特別清楚。
她原本有兩個兒子一個女兒,大兒子成家立業生了個孫子,二兒子打著光棍成天在鎮里田埂上瞎逛,三女兒離家多年不歸。
可地震來了,兩個兒子都被埋了,死后挖出尸體,尸體都變形認不出人樣了。
而她最疼愛的孫子齊明,和她一起被壓在廁所和空置豬圈的三角區,房梁倒下來的那一刻,十三歲的齊明拉過了她,他擋在她身前,被那跟柱子壓垮了脊椎。
他們被困在那黑暗里十三個小時,稚嫩的少年一直在流血,身上背負了一整根房梁,漸漸的,他的肋骨被壓斷,壓碎,肺部可呼吸的空間一點一點縮小,直至最后窒息。
失血過多和無法呼吸奪走了齊明的生命。
齊明死前最后一刻都在安慰她,“奶奶,你活著。”好好的,好好的活著。
“奶奶,我給你唱歌吧。”
少年處在變聲期,嗓音嘶啞像公鴨嗓,可這公鴨嗓也快發不出聲音,嘶啞得像吞了一大把滾燙漆黑的火炭。
他唱著,
“新的風暴已經出現”
“怎么能夠停滯不前”
“穿越時空……竭盡全力……”
“我會來到你身邊……”小少年悶聲咳出一口淋漓鮮血,夾雜著破碎的肺葉和血塊,他沒有力氣了,最后再看了一眼自己的奶奶,隨后便沉沉地閉上了眼睛。
齊蘭一條腿被軋著,她動不了,她也看不見,黑暗里沒有光,她知道自己的孫子沒氣了,死了,走了,不會再回來,不會再唱歌了。
不會是樓下那個對著奧特曼的片頭曲,扯著難聽的公鴨嗓,拼了命地吼著唱,吃飯唱,睡覺前唱,無論何時何時何地都在唱,嬉笑著臉,任齊蘭拿著黃金棍追著他打罵,他也不停止的小少年了。
而樓上沈書小姑娘下樓的時候總會目睹這一室的雞飛狗跳。
齊蘭會從冰箱里拿冰棍出來請她吃,并把齊明抓到她面前來,讓沈書這個小他一歲的妹妹幫他輔導作業。
輔導作業時,齊明也會時不時扯著公鴨嗓唱兩句,每每這時,溫書都會放下鉛筆,翻個白眼,默默堵上耳朵。
可是,再也不會有了。
唱歌唱得難聽的齊明明,做作業做得不好的齊明明,孝順奶奶愛護妹妹的齊明明,死在了他的十三歲。
他長不大,變不老,喜歡的《奇跡再現》也再也不會再現。
現實朝著最后一句歌詞相反的方向發展,一語成箴。
齊蘭在那無底的黑暗里握著齊明的手流淚,十幾個小時,哭得眼淚流不出來,最后流的是血,哭瞎了雙眼,地震后她失明了半年。
后面活著,都是無止境的煎熬。
齊蘭抓著她的手,蒼老的眼里流出了淚,眼底是欣慰和悵惘,“沈家姑娘長大了。”
平安健康地長大了。
她的齊明明和闌川鎮上的很多人一起永遠留在了震中。
齊蘭佝僂著腰,手里拐杖都快杵不穩了,她往右偏要倒的時候,盛京延及時扶住了她。
盛京延:“齊奶奶,小心。”
抬眼往上看,渾濁的眼,哭瞎過的眼,歷經滄桑的眼看向他,她露出了釋然而欣慰的笑,“沈姑娘,也結婚了,真好,真好。”
她大半截身子都埋入黃土,估摸著快要去和自己最喜愛的孫兒齊明明團聚了,真好。
“奶奶,我扶您過去。”眼淚止不住,溫書攙扶著齊蘭,陪著她一步一步緩慢地往前走。
剛走了幾步,就看見路周圍出現了許多多熟悉的面孔。
何嬸,謝叔,康爺爺……
他們身后都站著陌生的人,他們或組建新的家庭,或孤單一人,或留著殘疾,或年老衰微。
他們對她笑,皺紋是歲月的寫照,神色還留著昔日的痕跡,他們很熱情,招呼著她,“沈家姑娘書書回來了,吃飯沒?晚上來你何嬸這兒吃。”
何嬸在她小時候是賣涼蝦的,八毛錢一碗,冰冰涼涼,甜絲絲的,她放學最愛去她那兒吃一碗涼蝦。
謝叔,一個年過五十的中年男人,這刻看見她,竟然伸手抹起了眼淚,“老沈的姑娘生得真好看,還找了個這么帥的丈夫,他肯定瞑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