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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正青的眼皮顫了顫,但終究沒睜開眼睛。
濃密的睫毛被水和淚水黏在一起,濕漉漉地搭在下眼瞼上,像兩片被暴雨摧殘過的鴉羽,脆弱不堪。
身體好像不是自己的了。
后背貼著的墻壁冷得刺骨,渾身的濕水裹著皮膚,像一層冰冷的殼,可他感覺不到冷,也感覺不到之前那種火燒火燎的羞恥。
所有的感官都變得遲鈍,只有一種麻木的鈍痛,從心臟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不想看她,也不想聽她說話,連呼吸都盡量放輕,他要假裝自己不存在。
不存在于這個潮濕發臭的地下室,不存在于李溶溶的視線里,甚至不存在于這具被羞辱得千瘡百孔的身體里。
他想起小時候被遠房親戚嫌棄,躲在鄉下老房子的柴房里。
柴房里全是干草和霉味,他蹲在最里面的角落,用臟兮兮的小手捂住耳朵,假裝聽不見外面親戚們說“沒爹沒媽的孩子就是孤僻”“養著也是個累贅”這些話。
那時候只要他不動,不發出聲音,好像就能真的變成柴房里的一根木頭,沒人會注意到他,也沒人會議論他。
現在也是一樣。
只要他不動、不看、不聽,把自己從這個令人作嘔的現實里抽離,那么施加在這具身體上的冰冷、屈辱和疼痛,是不是就與真正的“他”無關了?
他不存在,沒有活著,就不會痛苦。
靈魂仿佛從這具赤裸的身體里飄了出去,停浮在半空中,冷漠地俯視著地上那團顫抖可憐的肉體。
那不是我。他對自己說。
那只是一具暫時盛放痛苦的容器。
那是容器在顫抖。
那是容器在疼痛。
那是容器在哭泣。
都不是他的。
他不是馮正青。他不是這個被囚禁而狼狽不堪的男人。
他不存在。
這里什么都沒有發生。
李溶溶站在他面前,看著眼前這個蜷縮成一團、緊閉雙眼、連呼吸都幾乎停滯的青年。
他的抗拒和逃避是如此明顯,卻又如此脆弱,像一層一戳就破的薄紙。
她看著他微微顫抖的睫毛上掛著的細小水珠,看著他咬得發白的下唇,看著他因為極力隱忍而繃緊的脖頸線條。
李溶溶安靜地等了一會兒。
他似乎打定主意要這樣僵持到地老天荒,或者直到他真的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意識像沉在水里的棉花,一點點往下墜。
馮正青能感覺到眼皮越來越重,重得像掛了鉛,連睜開一條縫的力氣都沒有。
耳邊的聲音漸漸模糊,李溶溶的存在、地下室的白熾燈、地上的積水……所有的一切都在眼前旋轉、褪色,最后變成一片灰蒙蒙的霧。
他的身體先是往前傾了傾,接著不受控制地往側面滑 ,后背離開墻壁的瞬間,他下意識想撐住,可手臂軟得像沒了骨頭,只能重重撞在鐵架床的邊緣,發出一聲悶響。
這聲響沒讓他清醒,反而像按下了最后一個開關。
眼前的霧徹底變成了黑,身體的麻木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徹底的空茫。
他暈過去了。
李溶溶看著他滑落在床板上的身體,沒立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