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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回到水天縣不是臨時起意,是她早就有的念頭。
在奉水山莊的那天晚上,沈星微感覺右腳腕泛酸,骨頭里有些濕冷,那是她當初在大雨天被撞壞了腳,又堅持走了一段路之后才去醫院。那時候她的生活一團糟,母親來了醫院說自己生活繁忙,給她辦了轉學,沈星微就拖著還沒好的腳堅持出院離校,沒有好好休養,因此落下了病根。
每到下雨天快要來臨的時候,她的右腳踝就會有輕微的酸痛感,所以她知道那晚看不到流星雨。
沈星微坐在一塵不染的落地窗前仰頭看,無比想念那個已經逝去的老人。她不是性子溫柔的人,甚至對沈星微也鮮有笑臉,但是那時她看沈星微怎么也接受不了腳踝的病根,于是對她講:“這不是很好嗎?你身上有了個天氣預報,下回腳疼了就提前告訴我,我就不用出攤了。”
她是做煎餅的,整天推著個三輪車大街小巷地賣,但是三輪車沒有棚子,所以一下雨就不能出攤。
這并不是安慰的話語,但是從那以后,沈星微漸漸不再為右腳的隱疾感到失落傷懷,漸漸接受了自己身上有個天氣預報的能力。
看不到流星雨的那個夜晚,沈星微并沒有很失落,她在下床的時候看見賀西洲睡在床的另一邊,長手長腳占了大半個床位,俊俏的面容在微弱的小燈下顯得充滿柔和寧靜,這使得沈星微不可避免地站在床頭看了他許久。
沈星微在那時很想跟奶奶打個電話,告訴老人,她現在很認同老人說的那句話,人生不可能永遠在低谷,否極泰來不過是一瞬間的事。
拿到那封曾經被她送出去的信,就好像已經將過去填補完整了,雖然還剩下許多細細密密的遺憾,但是也差強人意,現狀已經足夠好,所以她想要將這些講給奶奶聽,讓死前都仍未放下心的老人不再擔憂她唯一的孫女。
沈星微撫摸著胖嘟嘟的橘貓,對此感到憤怒,對著一群小豬咪訓斥,“想當初我這個咪咪大王喂了你們一年半都沒喂胖,我走了這兩三年,你們居然都胖成這樣了,這是背叛!這是忘本!我看你們是想擁立新的咪咪大王了。”她當初剩下的包子餡餃子餡還有數不清的火腿腸雞蛋以及各種雞腿,可都是喂進了這些小貓的嘴里,也沒見它們長幾兩肉來回饋自己。
高中下午放學只有一個半小時的時間,等晚自習一開始大門又會鎖上,沈星微在小樹林玩兒了一會兒,又晃悠著一袋子的橙子嘚吧嘚吧離開。
傍晚時分,夏季的風燥熱,路上行人慢慢,時不時傳來街頭賣小吃或者賣水果的喇叭聲。火燒云渲染了半邊天,赤紅的光芒映得大地盡是霞光,縣城的房子普遍沒有那么高,所以只要稍稍抬頭,就能看見漫天的火燒云懸于天際,這是調色盤再怎么精心調制,也畫不出來的絢爛與美麗。
沈星微慢悠悠地走著,有些熱但是不舍得那么快回家,時不時會停下來站在不同角度仰頭張望。作為創作者,這可以算是職業病了,她看見美景的第一反應幾乎都是以什么樣的角度,什么樣的色彩,什么樣的構圖才能詮釋這樣的美景。
她曾經失去過這個能力很長一段時間,但是現在正慢慢找回。
回家的路上有一段長長的下坡路,并且沒有車輛往來,道路兩邊的雜食店鋪悠閑地開著,散發出各種鹵味或是炒菜的香氣。沈星微走走停停,不知道為什么,總覺得身后有人,但是當她停步回頭的時候,卻什么人都沒看到。
她猜想可能是自己的錯覺,畢竟在小縣城里,發生跟蹤害人事件的幾率實在太小了,而且她家也不是住在很偏僻的地方,無須擔心這一點。
“沈星微。”前頭鹵味店里走出來一個年輕的男生,他擦著手沖沈星微笑,“真是你啊?好久沒見了,你什么時候回來的?”
這男生名叫孟珂,比沈星微大兩歲,算是鄰居。那年沈星微搬回來時,比較喜歡吃他家的鹵菜,經常來買一點。孟珂則是初中上完就輟學,一直在家里幫忙,所以一來二去沈星微與他也算熟識。
說起來當初高中畢業那會兒,孟珂的母親還上門向沈星微奶奶說過媒,說是兩個孩子年紀相仿,平時關系也不錯,兩家離得近往來也方便。沈星微上的美院學費不算便宜,加上市里的開銷花費也高,全都由沈星微的奶奶賣煎餅負擔,實在有些困難。孟珂是家中獨子,鹵味店也開了很多年,他爸媽手里也有些積蓄,當初的意愿是可以先讓兩個孩子訂婚慢慢處著,他們愿意供養沈星微上大學。
縣城里的孩子說親早,結婚早,這些都是很稀松平常的事。沈星微的成績在水天縣拔尖,繪畫又太有天賦,模樣更是一等一的標致,這樣絕好的條件難免有人攀著關系近的緣由滿足自己的私心,熱心的說媒在沈星微高中還沒畢業的時候就有過幾次,等到她畢業了要上大學了,要離開水天縣了,來的人就更多了。只是人們硬要挑出褒貶也是有的,他們會借以她父親死亡,母親改嫁為由表示她的條件沒有那么優秀。
只不過最后都被沈星微的奶奶給回絕,有些鬧得比較難看,有些卻沒放在心上,一笑而過。孟珂的父母屬于后者,而孟珂本人也對此很抱歉,當初沈星微離縣的那天,他送上了鹵味大禮包,讓沈星微啃了一路。
“孟哥,好久不見。”沈星微站著跟他講話,“我是昨晚上回來的,就是想奶奶了,回來看看,住幾天就走。”
當初辦老人喪事的時候,孟珂也幫了不少忙,提及逝去的人他臉上的笑容淡了些,帶著抱歉,轉頭說:“你先等會兒,我給你拿點鹵味回去吃。”
也不等沈星微拒絕,他就鉆進了玻璃柜臺中,挑了一些沈星微平時愛吃的那些夾了不少,還拿了一些水果,裝了一大袋子出來。沈星微嚇一跳,趕忙想要拿錢,卻被孟珂擺手推拒,按著她的兜不讓她拿,“你好不容易回來一次,這些東西值不了幾個錢,拿回去吃就得了。”
“真的不用,我就一個人,吃不了那么多。”沈星微與他拉扯起來,拿著現金要往他手里塞。
“沒事,吃不了你回頭再給我送回來,我吃。”孟珂大咧咧地把錢又裝回她的兜里,又說:“這些東西重,我給你送回去,就這一截路我去一會兒不耽誤生意。”
沈星微最終沒有拗過他,道了謝,與他一同往家里去。兩人并肩而行的影子落在地上,被夕陽的光拉得長長的,兩人時不時側頭說笑,從背后看去很像是合拍的年輕情侶。
沈星微在這條路上很警惕地回頭了三次,但是與這個男生遇見并同行之后,就沒再回頭,因此賀西洲可以站在路上,靜靜地看著兩人走遠。天空中赤紅的云朵實在太過濃艷,賀西洲就這么站著,面容覆著霞光,顯得整張臉也跟著變得昳麗。
他與沈星微的距離已經非常近了,從市中與水天縣相隔的六十多公里,到現在與她距離不過兩三百米,賀西洲站在她身后,漂亮的眉眼攏著淡淡的情緒,目光落在她身上,看著她與一個年輕男生說說笑笑地往家里去。
賀西洲平時不怎么喜歡吸煙,但是心情糟糕的時候,需要借助一些尼古丁。他點上一根煙,緩緩吐出的煙霧模糊了面容,眼睫輕垂,仿佛這樣就能鎮定他心中許多雜亂的情緒。
要找到沈星微實在太簡單了,他都不需要刻意去詢問,拿出手機下載一個貼吧,在水天縣僅有的三所普高吧里搜索沈星微的名字,就會找到關于她的許多討論帖。高樓里關于她的贊美比比皆是,偶爾夾雜幾個尖酸刻薄的邪惡發言,很快就能翻到她家住址,還有她奶奶平時是做什么的。在縣城的高中里,家庭情況,父母工作這些都不是秘密。
賀西洲下午兩點到的水天縣,車子停在這條下坡路的入口,他在車里坐了很久,還睡了一會兒,之后果然看見了沈星微的身影。她穿著很普通的短袖和六分褲,也沒有好好穿鞋,只踩著一雙人字拖就出了門。賀西洲看著她走遠的背影,鬼使神差地悄悄跟上去。
這是他活二十多年第一次跟蹤別人。然后他發現這并不是一個輕松的事,因為只要稍不留心,他就會在人群中丟失目標,并且還要時刻提防目標發現他。賀西洲覺得奇妙,回想起當初沈星微也是這樣跟了他一個月之久,在川流不息的街頭,摩肩接踵的超市,還有各種人來人往的地方,她會將目光很專注地落在自己身上,盯著他的一舉一動,不會分給別人半點注意力。
賀西洲意識到這些,便能清晰的感覺到自己被沈星微在乎,心里也隨之被填充得滿滿當當。
沈星微像個注意力很差的小孩,她走走停停,總是盯著一處出神發呆,或者被路上的東西給吸引。她去了花店買了菊花,又去了墓地,過了許久才出來,眼眶紅紅的。接著她又在一個小廣場繞著轉了幾圈,順道去了超市,買了一些東西出來,再接著就是去了高中學校,在一群瘋狂往外跑的學生里逆行,擠進了校園。
于是賀西洲也一腳踏進了這個沈星微曾經就讀兩年的學校,好像在這一瞬間與沈星微的生命接軌。
已經泛白的塑膠跑道,有了裂紋的墻壁,缺失了嵌字的教學樓,逼仄密集的宿舍,一切的一切都充滿著老舊、落后,但是這里依舊能培育出一屆又一屆優秀且有著光明前途的學生。
賀西洲跟著沈星微來到食堂后的小樹林,看著她被許多貓咪包圍,交出了自己所有的火腿腸,對這些小貓嘰里咕嚕地說著話。她很熟練,像是曾經做過千百次,所以賀西洲也很輕易就能想象出穿著校服的沈星微在課余之時來到這里,喂養這些小貓,她一定會因此很得意,并給自己取一個非常威武的名號。
沈星微喂完小貓離開學校,徑直回了家,途中沒有再去別的地方,賀西洲也就跟到這里,看見沈星微進了一個狹窄的小巷子里,巷子里只有一戶,就是沈星微的家。
他沒有再往前,反而是回頭走了,因為他還沒有想明白沈星微離開的時候把手機留下的用意。
或許是不想讓他打擾,或許是要把他買的東西都留下,又或者對沈星微來說,這就是很標準很嚴格的一個月,她只是在履行當初的約定而已。
但是賀西洲已經深陷泥潭,早就將那些話拋之腦后,并且在無意之中成為了一個說話不算話,出爾反爾的人。死纏爛打,卑微乞求并不是賀西洲的性格,但是擺在面前的問題并不是復雜麻煩的高數題,也不是步驟危險的科學實驗,找找資料,問問導師就能找到方法,或者是解不出來就可以隨便放棄。
賀西洲絕不愿放棄,可也束手無策,因為這天底下任何有才能的人,再厲害再聰明,在感情面前都是平等的。
孟珂將東西送到沈星微家之后離開,在拐角的時候撞見了一個身量很高的帥氣男生,他百無聊賴地站著,被赤紅的夕陽照了滿身光彩,眼睛里卻蓄滿了落寞,無端讓人覺得垂頭喪氣。
“兄弟,你找誰啊?”他一眼就看出這個男生不屬于這里,也是從前沒見過的生面孔,于是隨口一問。
那帥氣的男生慢慢抬臉,朝他看了一眼,搖了搖頭,“誰也不找。”
孟珂笑了笑,很自來熟地說:“這個地方我熟,你要是想找人就跟我說,我說不定知道住哪兒。”
賀西洲淡淡的目光看著他,覺得他臉上全是笑,這顯然是心情很好時才會有的表情。他當然心情好了,因為他剛從沈星微家里出來,他還跟沈星微說說笑笑地聊天。賀西洲這樣想著,心里擰巴得要死,酸得像是未成熟的檸檬泡了幾百年的咸菜,又澆上陳年老醋,那味道狗聞一口當場就得倒,簡直像是要把他的心臟毒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