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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高的操場長有四百米,這個距離算不上遠,從這頭走到那頭最多也就十來分鐘,可是十七歲的賀西洲與十六歲的沈星微曾經站在同一片塑膠跑道上,不知道為什么就是沒看見過她,哪怕一眼。
賀西洲曾在高三時,從邵蒲的個性簽名上看到一句話:“可能學校里每年夏天的風都是一樣的,在帶著翹首以盼的心情來時,也會卷著數不清的遺憾離開。”他對那些傷痛文字嗤之以鼻,抱有九十九分的不屑和一分的嘲笑,認為他的高中不會存在任何遺憾,可是直到今天站在這里,才發現這句話正中心口,打得又狠,又深。
他回到車上坐了片刻,安靜的車廂隔絕了外界的聲音,他在這一刻無比想念沈星微。
他什么都不會做,只是想抱抱她。
可是沈星微走的時候沒有帶手機,而且連電話卡都沒有拔,不知道去了哪里。
賀西洲毫無心理負擔地在公司的車里抽起煙,以緩解心理的煩躁,低頭在手機里翻找,從邵蒲那里要來了周霖深的聯系方式,很快就加上了他的好友,問他在哪。
周霖深大概知道賀西洲會聯系他,馬上與他約定了見面的地點,賀西洲驅車過去只用了半個小時,一下車就看見了站在家門口的周霖深。
他的家庭條件還算不錯,房子是獨棟,門口是停車的區域,無人來往。
賀西洲關上車門,張口就問,“沈星微來找過你?”經過幾個小時的沉淀,他的表情已經恢復如常,情緒內斂之后眉眼溢出一股漫不經心,墨黑的眼眸落在周霖深的身上。
他看得認真,充滿打量,但視線卻頗為不善,直直地走到周霖深的面前。
周霖深往后退了半步,回道:“昨天下午見過一面。”
賀西洲在他一步遠的地方停下,這個距離已經超過了正常交談,充滿著侵略性,得益于身高優勢,他半斂著眼皮看周霖深,漠然的態度也顯得鋒利,“你見她干什么?”
周霖深強撐著身體,沒再往后退,老實回答:“高中的時候落在我這里的東西,我歸還給她。”
賀西洲又問:“她見了你之后沒有回家,去哪了?”
“我不知道。”周霖深說:“昨天跟她分別之后就沒再聯系了。”
“那你為什么在昨天晚上九點的時候給她發信息,問她到了沒。”賀西洲眼眸輕瞇,輕聲問:“她到哪了?”
周霖深臉色一白,沒料到自己會被拆穿,一瞬有些慌張,“我、我跟她分別之后,當然要問問她有沒有安全到家。”
賀西洲仍然站在那里,不動聲色,“高中的時候你為什么要走了沈星微送的那封信?”
周霖深沒想到他話題轉變那么快,心里也清楚賀西洲這次找他是來者不善,所以選擇在自己家門口見面,謹慎回答:“因為我在高中的時候跟沈星微有一些朋友關系,吳躍想要扔掉那封信,被我看見就順道要回來了。我打算還給她,但是去找她的時候發現她請假不在,后來就轉學了,一直沒機會。”
“不對吧?”賀西洲淡漠地看著他,聲音冰冷,“應該是你從一開始就知道那封信不是給吳躍的,所以你一找他要,他就給你了。但是你和沈星微明顯不是關系很好的舊友,所以你不可能提前知道信的內容,我猜,是她托你代為轉交,把信放在我的位置上,但是因為信封上被你添了吳躍的名字,所以我在拿到信的時候,順手給了吳躍,對嗎?”
周霖深的表情越來越差,幾乎掩飾不住眉眼間的慌張,嘴唇微顫,像是被人無情地揭開了外皮,露出污濁不堪的劣跡。
賀西洲尚人模人樣,好像很心平氣和地講:“我說她怎么會那么討厭我,原來這都是拜你所賜,你又約她見面是為什么?心懷愧疚?昨天有好好跟她道歉嗎?”
“她……她說已經不在意了。”周霖深像是慌了神,眼珠子不停轉,慌亂開口,“而且我也是為她好啊,因為那時候你總是把別人送的情書扔到垃圾桶里,冷漠刻薄,很不留情面,我不想讓她也受傷,所以才寫了吳躍的名字,我本來的打算是從吳躍手里要回來再還給沈星微,讓她專心學習,不要再一直跟著你了,但是,但是我也沒想到那天她就在教室外面……”
話還沒說完,賀西洲突然就動手,往周霖深的臉上狠狠打了一拳。不知道是他拳頭太重還是周霖深弱不禁風,登時往地上一摔,慌張地想要爬起來,賀西洲卻將他猛地摜在地上,抓著后腦勺的頭發把他的半邊臉按在地上,滿眼兇戾,“你說什么屁話?”
“對不起!對不起我錯了!我想跟她道歉的,但是那年她突然轉學,我也是后來才知道那一天她碰巧父親過世,這幾年我也很痛苦很內疚,我試圖聯系她但是沒有任何回應!昨天見面時她又說不在意了,我覺得不在意的事情就沒必要再提,反正你們現在也交往了——啊!!”
賀西洲聽到這里已經是極限了,一直刻意壓制的情緒在頃刻間迸發,巖漿似的憤怒炙烤著心臟,焚燒了所有理智,讓他變成一個毫無素質可言的暴徒,又像發瘋的野獸,褪去了人皮,俊俏的眉眼滿是兇殘,把周霖深按在地上狂揍。
周霖深被打得鼻血橫流,痛哭流涕,一直喊著說自己錯了,對不起,還說要告訴他沈星微去了哪里,但是賀西洲此時好像已經聽不見,大約氣到雙耳嗡鳴,暴戾的情緒填充他的大腦,所有的怨憤都找到了出氣口,幾拳下去周霖深的臉肉眼可見地腫了起來。
很快旁邊傳來拔聲的尖叫,一個中年婦女從家里沖出來,用力推了賀西洲一把,厲聲對賀西洲喊:“你是誰啊,憑什么打我兒子!”
賀西洲起身讓開,攥著流血的拳頭,惡狠狠地盯著周霖深,眼神兇得不行,落在別人眼里簡直跟殺人犯沒什么兩樣。
那中年婦女見自己兒子躺在地上被打成豬頭,鼻血流得到處都是,扯著嗓子哭喊,“你別給我走!我要報警!”
“媽,別報警。”周霖深挺在地上緩了片刻,慢慢爬起來,擦了一把臉上的血和淚,對賀西洲說:“當初的事是我做得不對,對不起,改天我也會親自跟沈星微道歉。她昨天買了車票去了水天縣,但是具體在哪里我真的不知道。”
賀西洲嫌棄地擦了一把手上的污跡,幾拳把人打成豬頭卻惡劣得沒有半點反省的樣子,冷笑一聲:“你別以為我揍你一頓就完事了,我現在去找她,找到她之后再回來跟你算賬。”
第57章 “我只是想跟你說說話。……
水天縣離市六十多公里,坐車需要兩個多小時。
當初沈星微右腿還沒好的時候,打著石膏坐在氣味難聞的大巴車上,一路都偏著頭,從滿是斑駁污點的玻璃窗往外看,風景逐漸從市中的高樓大廈變成大片的田野,低矮的房屋,視野越來越開闊,沒有繁華高樓阻攔的天空又藍又遼闊,是很美的風景。
可是沈星微卻覺得這段路太漫長,她靜靜地落著淚,以為自己這一生都沒有可能再進入這座城市。
現在想想,到底還是那時候年紀小,又經歷了人生重大的變故和打擊,所以才不可避免地被困在絕望之中,還以為是自己是因為離開這座繁華都市而傷心。實際上只有兩個小時的車程,就算后來她沒有將大學報考在這座城市,一樣可以在閑暇之余,買一張二十塊錢的車票來到市里。
沈星微在縣高中生活得很好,年紀小的孩子們仿佛天生對著大城市仰慕和向往,因此得知沈星微是從市中第一高中轉回去時,他們對沈星微都極其熱情,甚至腿還沒好的那段時間,有個女生騎個自行車接送她上下學,并且樂此不疲,索取的報酬就是希望沈星微能多講一些在市高的事情。
沈星微很快就融入了新的高中環境,并且以自己的能力穩坐年級前三的寶座,生活還是要繼續,她與奶奶相依為命,開始了普通而平凡的日子。只是偶爾還是會突然掉眼淚,說不好是因為悼念突然去世的父親,還是惶恐自己未卜的前途,抑或是其他難以言說的東西。
沈星微當時看不明白,現在回頭看看,迷霧一般的人生已然清晰明了,該得到的都會得到,該失去的也挽回不了。
她揣著兜在縣高中的門口站著發呆,手臂里還挎著個塑料袋子,里面裝了黃澄澄的橙子和幾根火腿腸和雞蛋。等了不過十分鐘,下課的鈴聲響了,學校大門打開,沒多久就有數不清的孩子飛快地奔出學校,樣子很像坐了八百年的牢突然得到釋放一般。
等到出學校的人越來越多,沈星微就趁機鉆了進去,因為她沒有學生證,而且這個高中的門衛對無關人員出入學校檢查得比較嚴厲,與其跟門衛扯謊被人拆穿,她寧愿多等一會兒,趁著人多偷偷溜進去。
縣高的占地并不大,操場也小,幾棟教學樓緊挨著,入眼可見的設備基本老化得不行。沈星微還記得那年夏天,教室里的風扇半死不活地轉著,她午睡起來一腦門的汗,接一杯水補一補身體流失的水分,然后兩眼一睜就是刷題。
不過沈星微不是一個對自己非常嚴厲的人,她會在忙碌的學習時間中抽出一點點的空閑,虔誠地獻給學校食堂后邊小樹林里的那群小貓。一開始她是不喜歡吃食堂包子里的肉餡,還有看起來就很油膩的雞腿,吃餃子也只喜歡吃餃子皮,但是這些東西不吃就太浪費了,因此沈星微看著碗里的剩飯和食堂阿姨的譴責眼神,良心總是備受折磨。
后來偶然在食堂后面的小樹林散步消食,她看見了幾只貓,可能是流浪貓,但是很肥。
從那以后,沈星微剩下的食物就有了上貢之處,喂了半個學期左右,她一進小樹林就會有很多貓貓圍過來找她,因此她也成為了咪咪大王。
在學校里的小貓是不會挨餓的,但是當初沈星微畢業時,還是擔憂了很長時間。昨晚上到家,今天收拾完房子,填飽肚子,忙完了手頭上的所有事之后馬上就來了學校小樹林,喚出了曾經在這里陪伴她很長時間的小貓,交出了自己買的所有火腿腸和雞蛋。
小縣城算不上發達,所以在這里不需要手機也能很好的生活,她身上的現金足夠。房子是奶奶的,老人家在去世之前就已經把房子收拾得很干凈了,她自己的衣物和平時用的東西都不見蹤影,有些是燒掉了,有些是扔掉了或者送人,總之沈星微后來回去的時候,整個屋子空蕩蕩的,什么都沒有,所以她才會選擇在市里租房。
昨天晚上回來得匆忙,好在夏天跟冬天不同,不需要厚厚的棉被,她將空蕩蕩的床簡單擦一擦,找了柜子里放著的床單鋪上去,將就睡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