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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向前一步,逼視著吳道時布滿血絲、仿佛要滴出血的眼睛:“你把她當成什么?一件不容他人染指的稀世珍寶?一個需要你用鮮血和黑暗去澆灌、去囚禁的籠中雀?你一再阻擋我和她的婚約,究竟居心為何?你的‘章法’,該不會是——”
他聲音陡然壓低,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穿透力,像毒蛇吐信,字字誅心:“——借日本人的刀,除掉所有擋在你和她之間的人?!包括我這個礙眼的‘未婚夫’?!你想看著她身邊依賴的一切、可能給予她翅膀的人,都被這亂世洪流沖垮、摧毀!最后讓她只能驚恐萬狀、別無選擇地蜷縮在你親手編織的、名為‘保護’的金絲籠里,成為你一個人的、永遠無法逃脫的籠中鳥?!回答我!”
“你住口!”吳道時目眥欲裂,理智的弦徹底崩斷!一拳狠狠砸在身旁的紫檀花架上!花架劇烈搖晃,一只價值連城的鈞窯天青釉玉壺春瓶應聲而落,“砰——!”一聲脆響,在死寂的暖閣中炸開!無數瑩潤的青瓷碎片如冰凌迸射四濺!那曾經承載瓊漿玉液的珍品,頃刻間化作一地狼藉的殘骸!
宋華卓卻紋絲不動,連眼睛都沒眨一下,目光依舊冰冷地鎖著他,步步緊逼:“被我說中了?!吳道時!你這心思,藏得夠深!也夠臟!”
“臟”字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捅進吳道時的心臟!他身體猛地一晃,喉頭一股腥甜狂涌!他死死咬緊牙關,硬生生將其咽下!
他看著宋華卓那張俊朗卻如寒冰般的臉,看著對方眼中毫不掩飾的鄙夷與那近乎悲憫的看透一切的目光。一股毀滅一切的沖動在胸腔里瘋狂咆哮!
他拿起懷表,啪嗒一聲打開。表蓋內側,那張泛黃的、幾乎被磨毛的小照上,十歲的吳灼騎在假石上,對著鏡頭笑得無憂無慮,陽光落在她琥珀色的眸子里,像是盛滿了整個春天。
他抬起眼,看向宋華卓。那雙剛剛還翻涌著暴怒與痛苦的眼睛,此刻已歸于一片死寂的冰冷,深不見底,如同吞噬一切光線的黑洞,只有那干涸的血痕還刺目地掛在他的唇角。聲音嘶啞、破碎,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平靜:
“你說得對。”他承認了,以一種近乎自毀的方式,“我心思齷齪,不堪入目。”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宋華卓微微變色的臉,一字一句,如同從冰窟深處撈出、沾滿了鮮血的寒鐵:“但至少,我知道我給她的是什么。不是空口承諾的所謂未來,是眼下實實在在的活著!”他最后掃了一眼宋華卓瞬間僵硬的臉,那眼神冰冷、疲憊,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倦怠與決絕:“而我給她筑的牢籠,就是用我的血和骨頭做的。”他眼底閃過一絲扭曲的痛苦,隨即化為刻骨的嘲諷,“而你呢?你看看你哥哥,他在喜峰口用大刀片擋子彈!你和我說青云路!是啊……你們的青云路……”他扯出一抹冰冷到極致的慘笑,“是用二十九軍將士的血!用千千萬萬個宋華鈞為你們鋪就的!你有什么資格,在這里跟我談‘干凈’?!談理想?!”
宋華卓僵立原地,臉色青白交加。吳道時最后那番平靜到死寂的剖白與自我獻祭般的宣告,如同冰水混合著滾燙的毒液,狠狠澆在他的心頭。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凍得他靈魂都在顫抖。他自以為是的“自由”宣言,在那份近乎偏執的“活著”承諾前,竟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吳道時的聲音嘶啞,卻異常平靜,沒有了憤怒,也沒有了掩飾,像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我怕她飛走,怕她看到更好的世界,怕她不再需要我。”他扯了扯嘴角,形成一個苦澀至極的弧度,“我這心思,齷齪,自私,不堪入目。我自己都知道。”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宋華卓因驚愕而微微睜大的眼睛,繼續用那平板無波的聲調說道:“所以,你可以盡情鄙夷我,唾棄我。但我不會放手。只要我活著一天,她就必須在我的視線里,在我的掌控中。這就是我的答案。”
他不再激動,不再憤怒,只是將最殘酷、最真實的內心剝開,血淋淋地攤在宋華卓面前。這種徹底的、近乎自暴自棄的坦誠,反而比任何激烈的辯駁都更具沖擊力,也更令人無措。
宋華卓所有準備繼續攻擊的言辭,都卡在了喉嚨里。他看著眼前這個仿佛瞬間被抽走了所有激烈情緒,只剩下冰冷內核和疲憊軀殼的男人,看著他眼中那片死寂的荒原,一股寒意夾雜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涌上心頭。他贏了這場爭吵,剝下了對方的偽裝,卻沒有得到預期的反饋。
吳道時緩緩合上懷表,緊緊攥在手心,仿佛那是唯一的熱源。他整理了一下并未凌亂的軍裝下擺,動作一絲不茍,“軍務繁忙,失陪了。”然而,就在他轉身欲走的瞬間,腳步卻頓住了。他沒有回頭,聲音低沉而清晰,如同最后一道冰冷的判決:
“對了,宋公子,你我之間,似乎還有個未完成的賭約。”
宋華卓猛地抬眼,心中警鈴大作。
吳道時緩緩側過半邊臉,燈光在他冷硬的側臉上投下深刻的陰影,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終審意味:“若我贏了——我要你,徹底放棄吳灼。從此以后,遠離她的世界,永不再提婚約二字。”
他根本不給宋華卓任何反駁或質疑的機會,仿佛這只是通知一個早已注定的結果。說完,他便要再次舉步。
“且慢!”
宋華卓的聲音驟然響起,清朗而堅定,帶著一股被逼到絕境后反而破釜沉舟的銳氣,瞬間釘住了吳道時即將離去的腳步。
吳道時身形微頓,并未完全轉回,只是側耳聽著,仿佛在等待一只困獸最后的哀鳴。
宋華卓上前一步,目光如炬,直視著吳道時挺拔卻冰冷的背影,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反問:“吳處長既要定下賭約,自然要有來有往,方顯公平。若你贏了,我宋云笙從此遠離令儀,絕無二話。但若——”他深吸一口氣,聲音陡然加重,帶著不容置疑的挑戰意味,“——是我贏了呢?吳處長,你又能拿出什么,作為賭注?”
空氣凝固成冰。
吳道時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身。
他的臉上依舊沒有什么表情,但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卻驟然縮緊,如同最精準的狙擊鏡,死死鎖定了宋華卓。那里面不再是之前的疲憊與空洞,而是驟然凝聚起的、極度危險的寒芒。
他顯然沒料到宋華卓竟敢在此刻、以此種方式,向他索要對等的賭注!這無異于一種公然的挑釁,是對他絕對權威的質疑!
時間仿佛過去了很久,又仿佛只有一瞬。
終于,他極其緩慢地開口,聲音比窗外的風雪更冷,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玩味和一絲被觸怒后的冰冷嘲諷:
“你想要什么賭注?”
他并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將問題輕飄飄地拋了回去,仿佛在掂量對方敢開出怎樣的價碼。
宋華卓毫不退縮,迎著他冰冷的目光,斬釘截鐵,聲音清晰得如同刀劍交擊:“若我贏了——我要你,吳道時,親自主持我與令儀的結婚典禮!并以兄長之名,予她祝福,送她出嫁!”
“我要你,親手將她交到我手中!”
“我要你,從此只做她的兄長,再無他念!”
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爆裂在凝固的空氣里,也砸在吳道時的心上!
這賭注,比放棄更狠!是要他親手將自己視若性命、不容他人染指的存在,徹底地、儀式性地、昭告天下地送入他人懷抱!是要他剜出自己的心,還要面帶微笑地祝福!
吳道時周身的氣息瞬間降至冰點!那雙深眸之中,風暴驟起,幾乎要化為實質的冰刃將對方凌遲!
但他臉上,竟緩緩地、緩緩地勾起一絲極其冰冷、極其扭曲的弧度。那笑容里沒有溫度,只有無盡的寒意和一種近乎癲狂的決絕。
“好。”他只吐出一個字,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很好。宋少尉,你很有膽色。”他向前微傾,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鎖死獵物:“這賭注,我接了。”
他頓了頓,最后掃了一眼宋華卓,“但愿到時,你不會后悔今日所求。”
說完,他不再有絲毫停留,猛地轉身,軍靴踏過地上的碎瓷殘屑,發出刺耳欲裂的聲響,身影決絕地沒入門外的桂花香氣中。
宋華卓依舊站在原地,后背竟驚出了一層薄汗。他知道,自己是在刀尖上跳舞,賭上了自己與吳灼所有的未來。吳道時最后那一眼,那平靜接受下的滔天巨浪,讓他明白,這場賭局,再無轉圜余地。
要么,贏得一切。
要么,萬劫不復。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攥緊的拳頭微微松開,指尖卻仍在輕顫,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那個被卷入這場男人之間殘酷賭局而不自知的女子。<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