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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照本宣科,而是將厚重的典籍信手拈來。從字詞訓詁到歷史背景,從屈子情懷到楚地風物,旁征博引,娓娓道來。枯燥的古文在他口中,化作汨羅江的煙波,香草美人的隱喻,忠而被謗的悲憤,上下求索的執著……他引經據典,卻不顯掉書袋;他剖析情感,卻毫無煽情之態。那份從容與淵博,如同高山流水,自然流淌。
吳灼聽得入了神。
他站在那里,長衫素凈,卻自有一種“腹有詩書氣自華”的光彩,那光彩不刺眼,卻溫潤如玉,照亮了整個教室。
“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沉墨舟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慨嘆,“此千古絕唱,道盡志士仁人于困頓中堅守理想、九死不悔的精神。其悲壯,其執著,其高潔,穿越千年,猶能撼動人心。”他目光掃過臺下,那眼神清澈而包容,仿佛能看透人心底的迷茫與向往。
吳灼心頭一震,仿佛被那目光輕輕叩擊了一下。她想起家中那只被囚禁的灰鶴“灼兒”,想起自己被困在深宅大院的窒息感,想起那些無法言說的秘密與恐懼,她默念著這句詩,心底某個角落,似乎被悄然點亮了一盞微弱的燈。
下課鈴響,學生們仍沉浸在沉墨舟營造的意境中,意猶未盡。婉清興奮地拉著吳灼:“沉先生講得太好了!每次聽他的課都像洗了次澡,心里透亮!你說是不是?”
吳灼點點頭,目光追隨著沉墨舟收拾書本、緩步離開教室的清瘦背影。他腋下夾著幾本書,背影挺拔如竹,行走在灑滿陽光的走廊里,仿佛自帶一層寧靜的光暈。
“聽說東城有一間小小的‘泛舟書社’,專賣進步書刊,還常接濟那些從淪陷區逃難來的學生……”婉清壓低聲音,語氣充滿敬佩。
吳灼心中一動。進步書刊?接濟難民?這些詞匯對她來說,既陌生又充滿吸引力。她仿佛看到了一扇通往更廣闊世界的窗,在沉先生那溫潤如玉的身影后,悄然開啟。
放學后,吳灼沒有立刻回宿舍。她鬼使神差地走向圖書館。在古籍閱覽室一個安靜的角落,她找到了沉墨舟提到過的一本《楚辭集注》。翻開泛黃的書頁,她驚訝地發現,書頁的空白處,竟有用蠅頭小楷寫下的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跡清俊飄逸,見解獨到深刻,正是沉先生的筆跡!
她如獲至寶,小心翼翼地翻閱著。那些批注,如同一位博學而溫和的向導,引領她進入一個更深邃、更瑰麗的精神世界。窗外的夕陽透過高大的玻璃窗,灑下溫暖的金輝,籠罩著少女專注的側影和那本承載著智慧與溫度的古籍。
就在這時,一個溫和的聲音在身旁響起:“吳同學也對《楚辭》感興趣?”
吳灼嚇了一跳,猛地抬頭。沉墨舟不知何時站在了桌旁,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鏡片后的目光清澈而包容。
“沉先生!”吳灼連忙站起身,“我只是隨便看看。您的批注寫得真好。”
“坐吧。”沉墨舟示意她坐下,自己也拉過旁邊一把椅子坐下,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書上,“《離騷》‘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屈子心懷天下,憂國憂民,其情可憫,其志可嘉。”他頓了頓,目光轉向吳灼,“只是我觀你眉宇間似有郁結之色,可是有什么心事?讀書明理,亦可解憂。若信得過沉某,不妨說來聽聽?”
沉墨舟的聲音溫和而真誠,帶著師長特有的關懷和令人安心的力量。那清澈包容的目光,仿佛能包容世間一切秘密與痛苦。吳灼看著他那溫潤如玉的臉龐,聽著他關切的話語,心中那堵筑起的堤壩,仿佛被這溫和的暖流悄然沖開了一道縫隙。
連日來積壓的委屈、恐懼、困惑,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涌上心頭!她眼眶一熱,淚水毫無預兆地涌了上來。
她慌忙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書頁,聲音哽咽破碎:“先生,我心里很亂。”
沉墨舟并未催促,只是安靜地遞過一方干凈的手帕,“不急,慢慢說。可是家中遇到了難處?”
這句關切的詢問,徹底擊潰了吳灼最后的防線。她接過沉墨舟的手帕,抬起淚眼朦朧的臉,斷斷續續地訴說,如同找到了一個可以信賴的樹洞,將心中的苦悶一股腦兒傾吐出來。
“他們都只想著利益,把我當成一件物品,沒有人真正在意我的感受。”
她不敢提及吳道時的名字,更不敢說出那句錐心的“外人”,只能模糊地傾訴著那份被家族利益裹挾、被至親之人冷漠相待的巨大痛苦與孤獨。“我覺得自己像個孤零零的棋子…不知道下一步會被推向哪里…那個家,讓我喘不過氣…”
沉墨舟靜靜地聽著,眉頭微微蹙起,眼神中充滿了同情與理解,“《孟子》有云:‘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謂大丈夫。’”他引經據典,目光溫和地注視著吳灼,“所指并非僅是男子,更是一種不為外物所移、堅守本心的氣節。吳同學,你如今所感之苦,正是這‘外物’——家族名利、他人期望——與你內心本真之間的劇烈沖撞。”
他輕輕點了點那本《楚辭集注》:“屈子當年,亦面臨類似困境。楚國朝堂昏暗,黨人偷樂,他雖‘謇朝誶而夕替’,卻始終‘余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其堅守的,便是內心那份對‘美政’與‘清白’的信念。”
“你的痛苦,我雖不能感同身受,但能理解。”他的語氣愈發懇切,“被至親當作籌碼,確是人間至痛。但請你務必記住,無論外界如何紛擾,他人如何待你,你自身的價值,絕非由一場聯姻或他人的眼光所能定義。”
“貝滿教你知識,并非只為讓你成為更好的‘物品’,更是為了讓你擁有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讓你有能力去辨別,去選擇,甚至去反抗那不公的命運。”他的話語中帶著一種鼓舞人心的力量,“暫離樊籠,并非怯懦,而是給自己一個喘息和思考的空間。在這里,你首先是吳灼,是學生,而后才是誰家的女兒。但這些也只是標簽,是定義,你要成為一個不被定義的人!”
一席話聽的吳灼如被醍醐灌頂。
他指了指窗外漸漸沉落的夕陽,以及天邊那一抹掙扎著透出的、微弱的霞光:“你看,即使黑夜將至,也總有光在掙扎。不要放棄希望,也不要被眼前的黑暗吞噬。”
吳灼用力點頭,小心翼翼地合上那本珍貴的《楚辭集注》,如同合上了一段沉重的心事。她站起身,對著沉墨舟深深鞠了一躬:“謝謝先生教誨。”
她抱著書,走出閱覽室。夕陽的余暉將她的身影拉得很長,她深吸一口氣,雖然什錦花園的陰影依舊存在,但她的心中,卻仿佛被沉墨舟點亮了一盞燈。那燈光雖微弱,卻足以照亮她前行的方向,讓她有勇氣去面對那“路漫漫其修遠”的未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