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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重的棉簾子又一次被大力掀開,凜冽的寒風裹挾著雪花星子猛地灌入。一道頎長冷硬的身影立在門口,擋住了門外的微光。
董碧云一個激靈,彈簧般從繡墩坐直,臉上瞬息堆砌起十二分的諂媚恭敬,聲音發膩:“??大少爺??回來了?外頭風雪可是厲害,快進來暖暖身子!”她半躬著身,幾乎是下意識地,將自己坐的紫檀繡墩往后拉了些許,將位置讓了出來。
進來的是吳道時,吳鎮岳的養子,名義上的長子,行伍里的少校參謀。二十剛出頭,一身藏青呢子戎裝將他身形繃得修長挺括,卻透著一股難融于這錦繡暖閣的寒冽。他摘下沾了雪星的軍帽,露出一頭被風刮亂的短發。目光如剛從冰河深處鑿出的頑石,冰冷、沉硬、帶著棱角, “??母親”吳道時先向張佩如行禮,之后目光轉向董姨娘,眼神淡漠無情,“??董姨娘??也在。”他將手中的軍帽隨手往董姨娘方才讓出的繡墩上一扔,自己則大步走到火盆旁。
董碧云臉上的笑容僵了僵:“是,剛來陪??太太??說會子話……??大少爺??您坐!”
吳道時對董姨娘的殷勤置若罔聞。他解開軍裝最上面一顆冰涼的黃銅紐扣,捋了捋額前的頭發:“后院,‘鶴舍’里那位‘貴客’,??母親和姨娘都??屈尊去‘探視’過了?”
董姨娘斜倚在鋪著金線芙蓉錦緞的貴妃榻上,丹寇指甲輕敲著手邊一個剔紅填漆捧盒,里頭是方才灰鶴“灼兒”拒食的碎魚干。她斜睨了一眼窗外后院方向,聲音帶著刻意拉長:“哎呦,姐姐,您說這‘灼兒’可真夠烈性的,那么好的魚干,連瞧都不瞧一眼。這性子啊,倒跟咱們家那位……”她拖長了調子,目光若有所指地掃過張佩如,“……大小姐似的,清高得緊呢。”她掩嘴輕笑,眼波流轉到吳道時身上,“不過老爺說了,再烈的性子,關牢了,餓服帖了,一樣得認食吃,得搖尾乞憐。天大的野性啊,也磨不過一把喂食的銅鑰匙。嘖嘖,就跟這鶴……”
張佩如捻動佛珠的手指在空中懸停了一瞬,嗒地一聲重新落下。
吳道時擱在圈椅扶手上的手猛然收緊,聲音低沉:“‘灼兒’?”他聲音低沉難辨喜怒,“父親給那只……灰不溜秋、爛泥塘里打滾似的臟東西,取名‘灼兒’?!”
“大哥何必動氣?” 一個清亮帶笑的聲音打破了死寂,“哎呀,這么熱鬧?母親,姨娘。”吳灼搓了搓手,小嘴呵著氣。
她剛喂完鶴回來,素凈的手上還沾著一點給鶴喂食鮮蝦時留下的水痕,臉蛋被寒風刮得微紅,琥珀色的眸子卻亮得像洗過一樣,帶著冬日特有的清澈。她仿佛渾然不覺剛才的劍拔弩張,輕盈地走到母親身邊,瞥了一眼董姨娘手邊的捧盒,微微蹙起精致的眉頭:“咦,這小魚干瞧著就不新鮮了,‘灼兒’肯定不愛吃。我剛喂它鮮蝦,它可乖了,吃得可香呢!”
她自然地伸手接過那捧盒,語氣熟稔得仿佛在談論一個調皮可愛的孩子,而不是一只兇悍的灰鶴:“這鶴啊,性子是傲了些,可金貴著呢。父親不是常說嗎?‘鶴骨清高,非梧桐不棲。’用這些碎魚干腌臜它,難怪它惱了。咱們給它挑最好的鮮食,它自懂得感恩。”她說著,抬頭沖張佩如俏皮地眨眨眼,“娘,您看后院那棵枯梅樁下落的細枝,我給‘灼兒’弄了幾根,它可喜歡了,比什么銅鑰匙挑的魚干強百倍!那爪子抓著玩竹枝的樣子,有趣極了!”她說完還不忘和吳道時眨眨眼。
見她對“灼兒”這個名字全無一絲介懷,吳道時也松了口氣,方才憋著的一口氣也吐了出來,屋里的溫度仿佛一下升高了,除了董碧云,大家都其樂融融。
張佩如眼底浮現出一絲淡淡的暖意,對著女兒溫聲道:“好,都依你。那鶴是金貴,該好好待。”
董姨娘被吳灼一番話噎得胸口發悶,看著她那純然無辜又自信坦蕩的模樣,再看看吳道時眼底的不滿已悄然退去。她的臉不由得一陣青白,精心準備的挑撥就像一拳砸進了棉花里,無處著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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