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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是草原上的早春,綠茸茸的新草使得草原一片嬌嫩的新綠,剛剛產下的羊羔跪在母羊身下,吸吮著乳汁,廣闊的天宇上飄著一大團一大團的云,悠揚的牧歌不時響起來,在云州的山嶺間回響。
使臣得蒙召見,到太后的奚車前叩首問了安。來的有十來個人,完顏綽在奚車的紗簾后一個一個地打量過去,但最終還是失望了。此刻,阿芍偏偏不識趣,爬到她身邊,湊過去輕聲問:“阿娘,這里面哪個是我阿爺啊?”
完顏綽被問題問得惱火起來,斜瞪了女兒一眼,壓低聲音喝道:“這里在處理朝政,不許多嘴!”然而這話還是讓她本就沉沉的心弦更添了酸楚,聽見皇帝蕭邑灃在紗簾前像模像樣地和使臣交流,她深恐這半大孩子露了底,沒等說幾句,便決然道:“關南幽州,曾經是我朝太祖皇帝治下,現在若肯歸還我們,和議還勉強可以談。如其不然,免了吧!”
掌權太后發話,便是皇帝也不敢駁斥,使臣面面相覷。完顏綽略緩了調子,又說:“兩國交兵,來使總是無辜的。今日晚宴好好準備,務必使來使過得舒心適意。”伸手把人打發走了。
蕭邑灃這才說:“阿娘,幽州久已屬于晉國,他們又是講究‘守土至重’的,估計不肯給。還不如要汾州東邊、并州南邊的遼州?”
完顏綽捉過女兒,先斥道:“誰許你見南邊來的人就問‘是不是阿爺’的?再讓我聽見你瞎問,非打得你屁股開花不可!”
阿芍皮厚這點也像她親爹,吐了吐舌頭,又瞇著眼睛笑出兩個小酒窩,完顏綽但凡見她這副樣子,天大的氣也生不出來了,只能戳一下腦袋,接著便攬進懷里摟著,對蕭邑灃說:“灃兒說得不錯,南邊那些漢人,死守的教條極多。我也想好了,我們這里耕地少,也不出出產茶布之類東西,將來還是需有貿易往來——而且總是他們賺我們的!既然如此,不如向他們要歲幣,有了銀錢,萬一有個小災小難,朝廷也能救百姓,比以往動用斡魯朵到處打仗來的劃算。不過——”
“兒子明白了!”蕭邑灃拍著掌心笑道,“不過答應得太快,連討價還價的余地都沒有,要讓晉國的人覺得我們不上趕著找他們求和,他們才反而能夠好好聽我們的話!”
☆、12.12
真定府也顯露出春_色來,然而晉國皇帝的心依然懸著,外頭如煙的柳色,也不過一片慘綠, 越發使人心頭焦躁。直到使臣回來的消息傳進皇帝簡易的離宮里, 他才終于眼睛亮了亮,急急道:“快傳進來!”
使臣帶來了國書。皇帝仔細讀了, 合起國書說:“夏國那里正是一片勝利之勢,不肯那么容易通融也正常。那么你們前去,可探到了什么話風?”
無非是各種討價還價。使臣匯報之后, 無奈地搖搖頭:“夷狄之國, 治軍頗嚴。晚上整個駐蹕的營區防守如同鐵板一樣,云州外圍幾乎全民皆兵, 連小娘子們都會騎馬射箭——所以女主司國, 對他們也是稀松平常的事。臣第二日早晨,還看見夷狄的太后完顏氏喝令杖責騷擾漢族百姓種春麥的士兵, 又見她接見了西涼的使節,約為君臣之邦, 還和臣笑著說起趙王頗有英雄氣,若是官家肯放,她愿意以先帝的公主下降,招趙王做上門女婿……”
皇帝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手握著拳頭抵在案桌上,最后還是一陣咳嗽化解了這樣的僵勢,他自失自嘲地說道:“這還真是一根刺!惜乎拔都拔不掉!”大約怕人誤解他對趙王猜忌已深,又強自解釋著:“趙王一直名入金匱,是當皇儲培養的,懂我國的軍戎太多,只怕是后患!”
下午,皇帝召見了一群要臣,離宮隱秘的御書房里,雖然甕甕的聽不清,仍然可知那些朝中貴人能臣們在激烈地討論著。離宮外簡陋的花園里,春鶯尚啼,春花爛漫,美不勝收。
王藥被宣召進去的時候,已經是夕陽西下的時分了。他背對著暖紅色的斜陽,漫步在離宮的卵石小徑上,走得悠閑自在、無所畏懼。離宮的宦官不言不語地躬身打起簾子,王藥略略折腰,進門后環顧四邊,見一臉疲憊的皇帝和表情各異的樞臣們正定定地看著他,不由眉梢一挑,屈膝叩首,朗聲道:“官家萬安!”又拜見了平章事和樞密使等重臣。
皇帝說:“卻疾辛苦了!”
只有皇帝尊敬的近臣才被呼表字,王藥未及說出謙辭,皇帝已然一手虛按,示意他不要客氣地辭謝了,咳了兩聲方說道:“國家久戰,民生艱難。朕心里思忖了好久,甚覺求和雖然難以出口,卻是利國利民的好事。朕身為國君,自己承擔了這屈節恥辱的名就是。只是割讓土地,有辱祖宗的名聲,也有礙生民的生計,斷不可許。而自古以來就有以玉帛賞賜匈奴單于的先例,花上七八十萬歲幣,也總強過軍費動輒百萬計。”
王藥抬眼看了看皇帝,而皇帝也正好在看他。王藥說:“官家若有用得到微臣的地方,微臣一定效力。”
皇帝笑了笑:“確實要用到你。說起來你身份特殊,現在雖是我國的官,之前卻是夏國的使節;之前雖是夏國的使節,再前卻還是我國的官……既然如此,兩國情勢,你最為了然,若能談成,化干戈為玉帛,自然是功臣!”
王藥義不容辭,甚至求之不得,只不過不宜表露出來,所以波瀾不驚地頓首道:“臣已然是兩國之間三番五次的反復小人,此去夏國,尚不知能不能全一條性命。不過官家有命,微臣為父母之土,自當竭盡全力,死而后已!”
皇帝滿意地點點頭,趁王藥低頭叩謝的時候使了個顏色給平章事,然后道:“你有這顆心,將來不論留在哪國,都是兩邦萬民的恩人。你的妻兒……朕也自當重賞。”他不勝疲倦般坐在圈椅里:“竇卿是國家樞臣,你幫朕擬一擬日后給王卿和他家人的賞格,替朕送一送他吧。”
平章事竇照文躬身應了,對王藥笑著,與他并肩而行。
到了外面,王藥眼角余光賞著離宮墻頭探出的桃花枝,冷不防聽竇照文拖著腔說:“王郎中尚有看花的心情啊?”
王藥不慌不忙回應道:“不知日后,還有沒有看到春花的機會了?入了夏國,只怕不是死,就是終身‘囚’于那塊土地了。”
竇照文覷著他澹然的神色,倒笑了笑,陪著他踱步到墻外的另一座別苑中。皇帝御駕親征,沒有帶宮眷,這樣的良辰美景也只有他們兩個糙漢子欣賞著。王藥抬頭貪看著花——中原的景物,將來只怕真是難以見到的。
竇照文說:“官家給了十分的誠心,想必夏國方面也該知足了。官家說,玉帛歲幣,可以給這個數——”揸開五指的手掌在王藥面前翻了翻。
“十萬?百萬?”
竇照文道:“官家許給百萬,但是——”他突然聲色俱厲:“你若談給了夏國三十萬以上,我必殺你!殺不了你,也必殺你妻子!”
王藥回眸看著他,只覺得那是色厲內荏,好笑至極。但他沒有一點笑意出現,嚴肅地點點頭:“好!但請不要為難我的妻子——王藥已經被父親出籍,唯有這一個家人了。”
竇照文緩和了聲氣道:“自然,自然。王郎中若能為國效力,將來老夫也當向官家陳言,哪怕再多花些錢帛,也要盡量換你回來,不會叫蘇武的故事再重演的。”
王藥朝他兜頭一揖。竇照文扶住他的雙肘,卻又在他耳邊低聲道:“不過,另一個人,還是不要回來的好……”
王藥稍稍一忖就明白了是誰——骨肉至親,果然抵不上猜忌,不過,也沒有冤了他。竇照文繼續在他耳邊說話,說得更低,然而更咬牙切齒的兇狠:“那個人才是以權謀利,妄圖不軌,他若泄露我國的軍機,只怕夏國日后犯我就如虎添翼了!——官家說,許你妻子一個孺人的身份!”
王藥沉默了片刻,又是一躬到底:“如此,卑職替妻子戚氏多謝官家,多謝平章事!”
不日,晉國遣正副使節,重新前往云州談判。作為副使的王藥,騎在馬上看著江山春_色,隨著行道漸漸往北,風景也漸漸不同。春耕的百姓彎腰在田里插秧……小麥已經長成了綠油油的一片……山坳里的草場,半人高的草被風一吹,露出里頭的牛羊……最后,天高云闊,一碧萬里,小丘連綿如寫意畫卷,氈包星星點點落在里頭,契丹女孩子唱起了牧歌,悠揚如入云端。而天上的流云,時而疾如江浪,時而卷舒自由,時而又凝滯在穹窿似的廣漠天宇上。大雁北飛,雄鷹盤旋,好一片開闊的天空!
“古人說:‘風景不殊,舉目有江山之異!’”王藥在馬上嘆道,“可今日我突然覺得,風景并不一樣,然而跨越國界和夷夏之分,其實還都是一樣的江山——若給萬民自由呼吸,那就是萬民的江山!”
他從考進士開始,就經常有這樣的奇談怪論出來,所以晉國的正使和其他官員都只是在背后不屑地對這個持有歪理邪說的家伙蔑笑一番,日后也好作為有趣的談資——談這個科舉失利,被家族出籍,而后成為俘虜,竟又成了女主的面首……的無恥男人,一定是絕佳的下飯下酒的趣事。
大家嘿然而已,也實在期盼著早日結束無聊的旅途,到夏國的境地、太后的御帳前瞧一瞧稀罕。
夏國的風俗,女子哪怕貴為太后、皇后,也不用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避忌著會面男人。使臣們跋涉到了云州,國書遞進去,便在外圍的柵欄前等候著。遠處,騰起一只大雁風箏,風箏越飛越高,真像一只真正的大雁在振翅飛翔。王藥心中一跳,朝著風箏飛起來的位置極目眺望著。少頃,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女擎著一卷風箏線跑過來,笑聲銀鈴似的。
王藥見其他人還好奇似的癡看,提醒道:“這女子身份高貴,穿的是紫衫裙,戴的是金瓔珞,編發是因為未婚,所以大約是位公主郡主。”
大家一嚇,雖覺得這么大的貴族女孩兒還能夠到處亂跑不可思議,但還是都垂下頭不敢盯著看了。
那少女扯了扯風箏線,瞧大雁風箏飛得愈發高、愈發穩當了,才回首笑道:“小妹,你想不想扯一扯風箏線玩?”
奶聲奶氣的聲音響起來:“想啊!謝謝金哥兒姐姐!”
隔著柵欄,王藥的心“怦怦”地急遽跳起來。
小的那個女孩子三歲的模樣,圓嘟嘟一張稚氣的臉,唯有一雙大眼睛骨碌骨碌的滿是神氣,玩得緋紅的小臉蛋,一笑就露出兩個小酒窩兒。其他人也看看王藥,看看那個小女孩兒,再看看王藥,再看看那個小女孩兒……臉架子和眉眼,實在像啊!
王藥隔著柵欄蹲著身,輕輕地喚著:“阿芍?……”
小的這個一雙亮汪汪的大眼睛瞟過來,歪著頭、撇著嘴看了王藥被柵欄分割成一道一道的臉,想了想,風箏線軸也不要了,邁著兩條小短腿兒又往回飛奔起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