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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正房,門外一丫頭正在掃著門前的積雪。臉都凍紅了,雙手更是紅腫紅腫的,許是生了凍瘡,應該是沒了知覺,快握不住掃帚了,用兩個手掌夾著掃帚在那兒掃雪,身上又穿著臃腫的棉襖,看起來十分滑稽。
若是往常,郁差一定會站在后面默默地看著,然后最近會偷偷勾起笑來,這丫頭是宮里的宮女,自他們來了大梁后,宮里便安排了幾個宮女太監出來伺候他們,她便是其中一個,但始終做著最低等的差事。
小宮女一回頭,見郁差站在門檐下看她,一時窘迫得不行,一心只想著把那雙又丑又腫的手王后背藏著。這一來,掃帚就“啪嗒”一聲倒在了地上。
郁差看見這場景,便走了過去,小宮女嚇得臉都紅了,但臉本來就被凍紅了此時也看不出來。她立馬就彎腰去撿那掃帚,剛觸碰到那冷冰冰的木桿子,郁差就把掃帚從她手里搶了過去,走到一旁開始掃雪。
“大人,使不得!”小宮女站在郁差的身旁開始著急得跺腳,“您的手是拿刀拿劍的,怎么能干這種粗活呢?您快放下,要是管事公公看見了,奴婢又該挨罵了。”
郁差手里也不停下,到底是個侍衛,使刀使劍是他的強行,沒想到使起掃帚來倒也得心應手,三下五除五便把門前的積雪全掃開了,換做這些個小宮女,恐怕要掃上半天。
“你叫映雪是吧?”郁差將掃帚換給她,拍了拍手,抖掉上面的雪,“讓你們宮里的人來這質子府到底是委屈了你們。”
“大人說這話可折煞奴婢了。”映雪心里驚奇,郁差竟然主動跟他說話了,以往自己看他辛苦,時不時想幫他點小忙,他總是冷著臉拒絕,映雪也不覺得有什么,這是人家身份。雖說是質子的侍衛,但好歹在人家自己的國家,也是皇子的侍衛,看不上她們這些做粗活的也是應該的。
“沒什么折煞不折煞的。”郁差說著話,呼出的氣氳成白色煙霧,在朦朧的燈籠下消散,“等你回了皇宮,也就不用受這累了。”
映雪倒不這么覺得,在皇宮里和在質子府都是當下人,但是至少在質子府不用成天擔心伺候不好主子便被摘了腦袋,每晚覺都睡得安穩得多。
她是個自來熟,郁差主動跟她說話,她自然也就打開了話匣子,“宮里有什么好啊,奴婢以前在浣衣局,比這冷的天也要在冷水里洗衣服,雙手凍得跟蘿卜似的,還總是提醒吊膽的,萬一弄壞了哪位主子娘娘的衣衫,那這雙手可就得剁了。待在質子府多好,每天不用擔心掉腦袋,吃飯也吃得下,覺也睡得香,要是一輩子能待在質子府就好了。”
映雪想著那時候的日子便覺得這質子府簡直就是天堂了,但是質子總歸是質子,早晚要回人家自己國家的,自個兒想一輩子待在質子府,難不成還要人家周國的三皇子一輩子在大梁做質子不成?映雪覺得自己好笑,郁差肯定也在笑話她吧。但郁差卻一直沒有出聲,她看過去,郁差正在看她的手呢。
這滿是凍瘡的手簡直沒法見人!映雪又將雙手藏了起來,突然想到一事兒,問道:“大人,你的手好了沒啊?奴婢記得您的手被燙了好大一塊兒疤呢?如今消了沒?沒消的話奴婢這兒有一些藥膏,您要不嫌棄,一會兒給您送來。”
郁差立馬想到上次她伸手來摸自己的傷疤,騰得一下臉又紅了,不過背著燈光,也沒人看得出來。而且他自小習武,又是做侍衛的,常年打打殺殺,身上不知有多少傷痕,若都去用藥膏擦一擦,那他每天豈不是要用藥膏泡澡了?男子漢大丈夫,學女人家用藥膏擦疤痕不是平白惹人笑話嘛。
“那、那你就送一點兒過來吧。”
*
近年關了,朝廷上下也忙得腳不沾地,個個兒都想把事情辦好了,好好過個年。其他人也就算了,戶部、刑部和大理寺還是頭疼得很,恐怕今年這年是過不好了。陳作俞的案子沒結,這景隆公主又有動作。雖說大梁管理不準當官的經商,但這些年和商人沒一點點利益往來的又有多少?若真要洗一洗這底,恐怕整個朝廷都得大換血。所以這問題就來了,要抓肯定是要抓的,但抓幾個典型的給公主交差也就得了。但能和當官的有點利益往來的,誰身后又沒個撐腰的呢?兩難之下,也就抓了些小嘍啰上去交差得了。
樓音看了這些名單,輕笑一聲,將單子放到一旁,說道:“都察院倒是會做人,抓了這些來給我撓癢癢嗎?”
罵的是都察院,但底下坐的卻是岳承志。作為刑部尚書,大理寺和都察院執掌的重大案件最后的審查和復核都得由刑部點頭,所以岳承志拿了這份名單,便來見樓音了。
“這倒也不能全怪都察院,為官自有為官之道,若真是大洗牌,那朝廷恐怕要亂咯。”
樓音斂了笑,說道:“誰有心思真要去大洗牌,不過是這名單里沒有本宮想看到的名字罷了。”
原來是這樣,岳承志突然明了,問道:“不知公主想看到的名字是?”
樓音指尖在桌子上有意無意地畫著圈兒,說道:“不是有妙冠真人的親戚不是在戶部謀了個職嗎?”
“他們呀……”岳承志拖著尾音說道,“公主也知道,他們是妙冠真人的親戚,誰又不給妙冠真人點薄面呢?況且,前幾天太子殿下還給都察院支了聲兒,誰還敢動他們呀?”
“那你的意思是,他們手腳確實不干凈?”
岳承志也沒想過要瞞樓音,說道:“商人出身,本來沾邊兒了皇商就頂天了,現在父子倆的官兒又是花錢捐來的,手腳能干凈嗎?”
可那又怎樣,就算所有人都知道他們手腳不干凈,那也沒人敢動他們呀,況且戶部里頭光是管著食鹽這檔子事兒的人那么多,可以說各個都刮了油水,要是偏偏就把朱家父子倆抓了出來,這不明擺著和太子還有妙冠真人作對嘛。
這霉頭可沒人愿意去觸。
但其實樓音費了這么多周折一開始也不是為了要把朱家父子抓出來,真是單單要揪他們的小辮子,派人去查就是了,只是這次的行動是皇帝與她一同用膳時提到的,叫她去做這件事。
看樓音不說話了,岳承志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便又說道:“倒也不是太子要去惹這事兒,聽說妙冠真人專門去東宮求了太子殿下。”
“哦?”樓音的眼神亮了些,問道,“這么多年沒照過面的親戚,妙冠真人也愿意為他們惹一身騷?”
別人包庇包庇自己親戚也就罷了,這都是人之常情,可妙冠真人不一樣,他可是皇帝眼里的“圣人”,竟也脫離不了這樣的行當。
岳承志倒是知道里面的緣由,說道:“到底是一個姓兒的親戚,當初進京都就托了真人的福,這人一沾染上就擺脫不了,主家父子要是出了事兒,那妙冠真人的名聲多少也要受損。”
所以呀,即便是多年修道的“圣人”,也是在乎自己名聲的,樓音笑道:“看了妙冠真人道行也不是很高嘛。”
“公主您就有所不知了。”岳承志說道,“這妙冠真人呀,道行是極高,但就有一點,極其重名聲,忍不得自己身上有一點污點兒,他的浩真教也是這么個教條,德行上不得有半點虧損的。”
樓音點點頭,見刑部的人都開始上燈了,便說道:“今兒本宮在刑部也待夠久了,這就回宮了。”
岳承志起身送她,樓音只說了句“岳大人留步”便往外面去了。
馬車頂上已經積了一層雪,看起來像是戴了一頂毛茸茸的白帽子一般,枝枝把門沿上的血掃開了這才扶著樓音登上了馬車。坐在馬車里也聽不見外面的響動,這天寒地凍的,青龍大道又是官家所在之地,更是沒什么人了。
馬車“噠噠噠”地跑著,轉入朱雀大道便更是清凈了,樓音掀開簾子往外看,剛好就瞧見了正在修葺中的陶然居。
載著磚瓦的馬車挺了十來輛在門口,工匠們大冬天的赤著胳膊盡然有序地卸磚瓦,完了往里面搬運,哼哧哼哧地還隱隱流著汗。
“真快,連牌匾都換了。”枝枝感慨道,“悄悄那字兒,行云流水,豐厚雍容,皇上可真是用心,咱們大梁也就殿下獨得這恩寵了。”
枝枝說的是陶然居正門上掛著的“景隆公主府”,是皇帝親筆題字的。這本來算不得什么,歷朝歷代皇帝親自題字敕造的府邸也不少,只是到了樓音父皇這一代,他偏就不愛給人題字,所以樓音這恩寵便顯得浩蕩了。
“再不久就修葺好了,一想到公主出嫁后咱們不住摘月宮了,奴婢還有點舍不得呢。”這公主府一旦修葺好,宮里便要為樓音備嫁了,雖說還得等個大半年,但一晃眼就過了,枝枝似乎已經想到了樓音出嫁后的生活。
“怎么?你還想一輩子待在本宮身邊不成?”樓音笑著說道,“女孩子總要嫁人的。”
枝枝唉了一聲,說道:“奴婢就不想著自己了,只要公主好好的就成了。不過話說回來,南陽侯真真是咱們大梁最好的了,公主嫁過去,一定過得很滋潤,最好三年抱倆,那孩子,不知道得多漂亮。”
聽她越說越沒邊兒,樓音嘴角的笑也漸漸隱下去了。枝枝自然也意識到了自己話多了,用手悄悄拍了兩下嘴邊,縮著脖子不敢再說話了。
主仆倆人沉默著,不一會兒便也到了宮里。一應兒的紅墻上積著雪,顯得格外好看,只是樓音卻沒心思看了,下了馬車又上了軟轎,一路回了摘月宮。
剛到寢殿內,就看見寬大姑姑坐著在做女工,見樓音回來了,便放下手邊的東西給樓音倒上一杯熱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