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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冷,咱們上馬車說話。”朱慶元堆著笑臉,攙扶著妙冠真人坐上了馬車。上了馬車就暖多了,他搓著手說道:“父親病重,已經臥病不起半月有余了,一心就念著想見見伯公您啊!”
妙冠真人嘴上不說,心里卻跟明鏡兒似的,他離家入了道教這么幾十年,以前也不見這些親戚死活要見一見他,如今得了皇帝寵信,這親情反而濃厚了起來。
不過清楚歸清楚,他也不愿去戳破這層紙。活了百來歲,如今心里只有自己一手創立的浩貞教,若能借皇帝之勢將浩貞教發揚光大,他此生也就圓滿了。
馬車駛得飛快,差點將他這架老骨頭抖散架,好不容易晃晃悠悠地到了朱府,跨過了垂花門,進了廂房,還沒見著臥病在床的朱安和,朱慶元倒是冷不丁地跪了下來。
極胖的身子跪下去十分吃力,將地板砸出了一聲悶響,驚得妙冠真人猛彈開一步,“你做什么?”
“伯公救救我們呀!”朱慶元作勢要哭,五官就都擠在了一起,看起來喜感又別扭,“伯公您一定要救救我們呀!”
看朱慶元這副模樣,妙冠真人心里便知一定沒好事,肯定是他心里的擔憂真的出現了,他猶豫了許久,決定還是先聽聽看究竟是什么事,“你且說說,出了什么事?”
這時候,“臥病在床”的朱安和也披著一件狐皮襖子顫顫巍巍地走出來了,“叔父,您一定得幫幫我們呀!”
這父子倆一個勁兒地求著,卻也不說是什么事,讓妙冠真人也有些惱了,“究竟是什么事你們倒是說呀!”
朱慶元見妙冠真人連胡子都在抖動,便知道他一定是生氣,一時竟不敢開口了,反而是他的父親開口說道:“因著平州陳作俞的案子,贓銀找不到,災民受苦受難,所以景隆公主向皇上進言,除了陳作俞一案,還要大力清查大梁其他州郡的官商勾結之事,便先從這京都開始!”
妙冠真人點點頭,說道:“公主干得好啊。”
“這可不好啊!”朱安和急了,說道,“京都的官員若是被查到官商勾結,公主定會殺雞儆猴,做給其他州郡的人看看的!”
妙冠真人撫著胡須,重重點頭,“公主確實做了一件好事啊。”
“叔父!”朱安和不知妙冠真人是真傻還是裝傻,話都說到這份兒上了他還不懂嗎?朱安和若不是常年風濕膝蓋疼,他此時也恨不得跪下來求妙冠真人,“求您去太子殿下那里走動走動,替侄兒侄孫想想辦法吧!萬一被查出來,我們不知道還能不能活著回到老家啊!”
這下妙冠真人不能打太極了,他問道:“你的意思是,你們也與鹽商做了見不得人的勾當?”
朱安和低著頭,喏喏地說道:“不過是、是在鹽引上做了點手腳,原本戶部這一塊兒已經松泛得很了,多年來做到這個位置上的人多多少少都會在鹽引上做點手腳,咱們也不是第一例,誰知公主今年突然就要洗了這官商直接的來往,我、我這不也是想多賺點錢發揚我們朱家么?”
朱安和聲情并茂地說了這么多,抬頭一看,妙冠真人的表情卻平靜無異,沒有擔憂,也沒有氣氛,好像是在聽他聊一些不痛不癢的家常事一般。
“自打我十六歲離家那一年,我與朱家便已全然斷絕了關系,此次你們上京都,我在太子殿下面前提了提,讓你們擠進了皇商之列,這本就已經超出了我這些年修道之本了,你們明白嗎?”他雙手負在背后,也不看朱家父子殷切的眼神,說道,“再后來,你們花錢捐了官兒,此事與我已經無關了,要貪要廉,都是你們的事,與我又有何關?”
聽這意思,朱安和知道妙冠真人是不打算幫他們了,于是再也不顧膝蓋的刺痛,“撲通”一聲跪了下來,說道:“叔父,您就救救我們吧!如今您在皇上面前如此說得上話,只要您動動嘴巴,太子就一定能幫忙遮掩遮掩的,到時候我們一定清廉為官,再也不犯這樣的事了!”
朱安和說得倒是誠懇,但卻絲毫不能打動妙冠真人,他只搖搖頭,抬腳就要往外走,這時朱慶元卻急了,他猛地站起來說道:“伯公,不管您幫不幫我們,只要我們被查出來了,您的名聲也會受到牽連,到時候您的浩貞教名聲也會受牽連,幫一幫我們,也是幫您一手創立的浩貞教啊!”
妙冠真人的背影僵了一下,立在了遠處,久久不再動彈。他突然覺得,自己當初就不該幫襯這父子倆往皇商里擠,只因當初那一點點善念,如今卻好似被綁上了一條賊船!
朱家父子是他的親戚人人皆知,因為他們父子倆一直打著這個旗號得了不少好處,雖然自己沒有為他們做過什么實際的事情,但一旦他們出事,輿論便會指向他,到時候就變成了有他撐腰,朱家父子才敢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做這樣的勾當。他的名聲受點詆毀不算什么,可他是浩貞教的祖師爺,若因這點小事而連累了整個浩貞教的名聲,那可才真的是得不償失!當初他下山,千里迢迢來了京都侍奉皇帝左右,不就是為了讓浩貞教得到朝廷扶持,能傳揚天下嗎!
想到這兒,妙冠真人更有些不安了,他可不能拿自己一生的心血冒險!
朱家父子見妙冠真人回頭瞪了他們一眼,心里卻高興了起來,就算是生氣,也總比無動于衷好多了不是么?
出了朱府,連妙冠真人的小徒弟也忍不住嘀咕了起來:“真沒想到他們竟然給咱們浩貞教惹上了這么一樁事兒。那位景隆公主也是,都要嫁人了,還要在朝廷搞出這么大的動靜做什么。”
“公主也是你能議論的?”妙冠腳步不停,聲音冷冰冰地,嚇得小徒弟趕緊閉了嘴。
冬日天總是黑得比較早,回去路上,車夫已經將馬車駛得很慢了,加之雨雪天氣,再不小心行駛,總容易打滑。妙冠真人坐在馬車上,單手撐在耳邊,閉著雙眼一幅昏昏欲睡的樣子,可常年跟著他的小徒弟卻知道,他并沒有睡著。
妙冠真人心里愁著呢,在道觀里活了幾十年,棺材土都埋到眉毛上了,卻偏偏惹上這些事兒。他若是開口去求了太子殿下,那他就是實打實地包庇自己的親戚,這良心實在過不去。若是不求吧,到時候若真是被查了出來,那景隆公主可不會給他面子,該怎么辦就怎么辦,到時候他的名聲也要被朱家父子牽連,還拖了自己的浩貞教下水,更是得不償失。
一番利益衡量之下,妙冠真人決定還是去東宮找一找太子。
可是沒想到的是,今日東宮的來客不知他一個,還有季翊。不過妙冠真人到時,季翊已經準備告辭了,與他寒暄幾句,便目送他出了大殿。
季翊不急不緩地走出東宮,回頭看了看這氣勢恢宏的建筑,輕嘆了一聲,踏上了馬車。
馬車內燒著碳火,比外面暖多了,可季翊一上馬車,卻臉色一白,弓腰吐出了一口鮮血。暗紅的鮮血低落在他潔白的衣衫上,像是在雪地里綻放的梅花一樣,讓郁差覺得觸目驚心。
“殿下!”郁差扶住他,問道,“您怎么樣了?”
季翊搖搖頭,用手背擦掉嘴角的鮮血,然后看著自己的手背,噙著似笑非笑的表情。
郁差心里發憷,說道:“殿下,您何苦呢……”
☆、50|第 50 章
這大雪天,車夫馬車行得慢,這大雪天的一個不小心便打滑,這些日子不少出現人仰馬翻的事故了,但郁差騎著馬一個勁兒地催,車夫也不得不加快行駛速度,不一會兒便回到了季翊的府邸。
府邸外有下人候著,郁差也不讓別人來,小心翼翼地攙扶季翊下馬車。這架勢,還真把季翊當做病危之人一般。
“你不用管我了,今天丞相應該來信了,你去瞧瞧。”
季翊要讓郁差去做正事,但他卻不大愿意,“殿下,屬下先給您叫大夫。”
“用不著。”季翊沉聲說道,郁差心里雖放不下,卻不敢再多言,往書房去了。質子的府邸不如京都其他侯門大宅奢華,只兩進的院子,季翊一個人慢悠悠地也踱到了正房,而郁差已經拿著密信候著了。
信紙用蠟封了一層又一層,季翊拆開看了,映在燭光下的臉龐忽明忽暗,眼神平靜得很,像是在看話本一般。他看完,遞給郁差看。郁差便不像季翊這樣淡定了,拿著信紙的手幾乎都在顫抖,他深吸了幾口氣,蹲下將信紙放到火盆里燒掉,再抬頭時,眼里的激動幾乎要滿意出來。
“殿下,咱們……”
季翊一揮手,示意他不用說下去了,反而問道:“昨日安排你做的事情如何了?”
這一句話,像一盆冷水一般潑在了郁差心里,原本的話頭被咽了下去,“殿下,如今的情形您也知道了,咱們不能再去做那樣的事了!”
郁差向來是個好侍衛,主子的吩咐二話不說便去做,從不多問,這也是他能長久待在季翊身邊的原因。可這一次,他實在不明白了,明明一條嶄新的、期待已久,并且為之付出了一生心血的光明大道就擺在自家主子面前,可他卻要去冒那樣一份兒險。若是成了,他們得不到任何好處,不成,幾乎是把命給交代在這兒了。
可季翊卻不打算回答他的問題,轉身去案桌后,拿著自己的劍仔細地擦拭起來。潔白的絲綢在他的手里游走,看起來像是在撫摸自己的孩子一般,絲毫不覺得那手里的是一把可以瞬間奪人性命的利器。
郁差眼里有疑惑,有擔憂,也有一絲不甘,可最后都歸為沉寂,他低聲說道:“都辦妥了。”
季翊點點頭,便再無話了。郁差張了張嘴,還想再說點什么,可滿腔的話全都被這一刻的寧靜給壓了下去。他的主子決定的事情,向來沒有人可以改變,這十幾年來一直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