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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色由許添誼的表姐操縱。輪到她,于子琛又像頭挨揍的驢叫起來:“不要三!不要三!”
這剎那,在他身后的許添誼抿了抿嘴,與表姐同心同德。
骰子滾了兩圈,在這塊不大的塑料紙上停了下來,朝上的那一面三個點。
“吃了。”表姐干脆地揮揮手,“再見。”
許添誼用力抿嘴,差些笑出聲,又聽見背后許添寶在給大人們表演《種太陽》:“一個就夠了,會結出許多的許多的太陽……”邊唱邊跳,很有童真氛圍。
他隱去笑,癟了癟嘴,不能茍同歌詞。給南極和北冰洋都送太陽,可能并不是件太好的事。
第7章 大人的真心話
因為晚上人才會到齊,中午按照慣常吃頓簡餐。許添誼悶頭喝餛飩湯,耳朵卻始終豎著——餐桌上,從時事政治談到家長里短,總少不了拿孩子攀比成績。而后終于聽見于敏說他考了第一名的事情,像美夢成真,心跳快起來。
于曉桃很給面子地訓斥于子琛,說:“你看看人家小誼,學習那么好,都不需要媽媽操心!”頓時,被褒獎者的嘴角勾起來,得意、自豪,許多褒義的情緒混合在一起。
“唉,他這一次第一名,也就是僥幸得到的,再考就考不到了。”于敏笑著言之鑿鑿道,“你們子琛高高帥帥,體育還那么好,那才是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許添誼怎么好比?”
夸這個行不通,于曉桃轉而夸起許添寶,說他那么小卻落落大方,唱歌也好聽,以后一定大有作為。
這話得到許多人附和。被說進心里,于敏眉開眼笑。
許添誼的嘴角又被抹平了,嘴里的餛飩皮開始發酸。
吃過飯,吹著廳里的暖氣,男眷都打起瞌睡。許添寶還在強制睡午覺的年紀,被要求去樓上臥房養精蓄銳。
出來玩,許添寶當然不想遵命,拒絕道:“我很精神的,我不睡。”
不過在這件事上,老一輩都站在了同一戰線:“去睡一覺,不然你到晚上肯定會累的。”
“許添誼,你陪著弟弟一起睡。”于敏吩咐。于是于曉桃出面,牽著不情不愿的許添寶上了樓,把臥室的空調打開,然后留兄弟二人獨處。
沒了大人,許添寶立刻原形畢露:“我才不要睡!”
許添誼不好講是許添寶先討厭他或是反之,也可能就是天生不合兩看相厭。
他冷著臉:“睡覺!不然我告訴媽媽。”
在許添寶的抗議聲中,他把寶的外套和褲子利落扒了,再工整疊好放到旁邊。總之雖然關系不融洽,但許添誼認為該他做的事情還是要做好,這是兩碼事。
許添寶看他動作,以為他真的要遵母命同床共枕,把被子往自己身上拉:“我也不要和你一起睡!”
許添誼嘴上絕對不認輸,他回瞪了眼:“誰要和你午覺!”他只和好朋友一起睡。
床旁邊安了個沙發,許添誼靠過去,過了會又躺下,面朝沙發背蜷縮起來。
這一覺睡醒,渾身發熱,臉也被熱空調蒸出紅粉底色。許添誼看鐘,睡了三刻鐘,又側頭看床上的許添寶,原本說不要睡的人現在睡得正酣。
許添誼睡得嘴巴干,想趁床上人還睡著去樓下找點水喝。打開房門,空氣轉瞬變涼了些,樓下嘈雜的打麻將聲音也跟著傳了上來。
他困意未消,迷迷糊糊,剛準備踏上第一級階梯,聽見于敏的聲音:“唉,我真的是……”
周圍一片勸和之音:“阿敏,你不要難過。我們都知道你已經盡力了。”
許添誼心跳快起來,意識到自己或許是無意闖入了大人的世界。如果再聽下去,便是偷聽。但既然發言者是他的媽媽,且周圍人都在安慰她——他為自己找到了心安理得聽下去的正當理由。
“我是一直想做到一視同仁的。”說話聲混著麻將牌碰撞的聲音,“但是他現在越長越像那人了,眉毛、鼻子都像,說話的語氣也像。我每次看到他那油腔滑調的樣子,我就生氣。”
“那人”指的是寧嘉瑋,即許添誼的親生父親。大家都知寧嘉瑋是個人渣,談論這個話題像踩雷,趕緊紛紛否認。
一個說:“哎呀,小學時候的男小孩么是這樣的,有點討嫌,到了長大了就又會好點。”
“嗯,誰家小孩這階段不討厭,尤其男孩,都這樣的。”
“是的、是的。這歲數都主意大又倔得很,小敏,我跟你說,后面啊還有青春期叛逆期,你路還長呢!”
七嘴八舌的勸說都避開了寧嘉瑋,因為寧嘉瑋的壞是公認。也沒人反駁外貌,因為寧嘉瑋空有副俊朗的皮囊,許添誼和他還真長得如出一轍啊。你看到那張臉就能想起一個壞人,那壞人把麻將桌上所有人的錢都借了一圈沒還,你就不能強求一種和顏悅色的態度。大家都是普通人嘛。
“兩個孩子,肯定是不一樣的。”還有個聲音接道,“小誼肯定也是小時候受到過點影響,這個只能慢慢去糾正他。”
“大姨,你不知道。”于敏反駁她,“老氣橫秋,斤斤計較,得失心也重。考得稍微好點,那張臉得意的哦……和那人骨子里一樣的,喜歡得意忘形。”
“都和你說了,這個小孩帶著就是拖油瓶,你會受苦……好了好了,別說這個了。”最后這個聲音,是外婆。即便是最親近的娘家人,掰開說丑事依舊羞恥。
拖、油、瓶。
許添誼坐在最高的那級階梯上,樓下的光、暖氣、交談聲一齊涌上來。他因此注意到很多細節。他發現這樓梯旁的窗臺放了個煙灰缸,里面有兩個煙頭和一堆煙灰;發現打蠟的地板缺了個口子;發現樓梯的欄桿是雕了花紋的。
從記事開始,他就很少哭。兩歲打針的時候沒有哭,四歲被喝完酒的寧嘉瑋抽了一頓,鼻血橫流沒有哭,七歲被院子門口的水泥板絆了一跤,疼得發抖也沒有哭。
他的淚腺像長錯了位置,如同此時明明是寒冬臘月,他的額頭卻開始冒出許多汗來。
許添誼很久以前就深沉地意識到,似乎得到什么就會失去什么,同樣,得到什么,一定需要什么條件。
他一直揣測于敏能愛自己的條件。比如,需要無限謙讓,給許添寶做好哥哥的表率,不爭不搶那些好東西;需要每次考試都當上第一名,證明自己比賀之昭出色;需要在許建鋒面前什么都不要,沒有房間就睡客廳,當一個孝順的二手兒子。
這些條件足夠苛刻,且沒有完成的時間節點,但讓許添誼感到踏實,他品味到生活的希望,愿意相信大概很難,但只要努力,就終可以打敗許添寶,換到自己應得的獎勵——得到于敏的關注、表揚,又或更貪婪,得到明顯的偏愛。
拖油瓶三個字擲在地上,碎開了割破他氣球一樣的希望。他解答不出于敏的條件是什么,感到茫然、無措和著急。他怎么也像許添寶那樣笨呢?
等外婆說完,輪到其他人說話,話題切換成了其他的,毫無關系的。許添誼把自己不知不覺流的汗都擦掉,又躡手躡腳回到午睡的房間。
許添寶仍舊睡著,那是張會被所有親屬稱為天使臉龐的睡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