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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律師為什么要提日本人?”唐競反問,可才要細說卻又被周子兮“噓”一聲打斷。原來,庭上已經輪到被告發(fā)言。
見她頭也不回,只專注望著下面,唐競既好氣又好笑,只得心道,你且看著吧。
對方代表律師宋則茂起身,說出事故的另一半:新興號為鋼鐵制單葉船舶,至案發(fā)前下水開行僅一年零三個月,噸重1206噸,馬力750匹,吃水十尺。1月19日傍晚由上海出發(fā),沿長江溯流而上向揚州行駛,共載船員106人,搭客294人,另有貨物若干,運轉良好,載重匹配,完全處于適航狀態(tài)。直至當夜9時許,船行至泰興口岸附近,夜深霧重,才發(fā)生了之后的撞擊與沉船事故。通達公司船東雖為遇難者哀痛,但此次船難并非由我方輪上機械故障或者人為疏漏所致,懇請庭上駁回原告的訴訟請求。
說到這里,旁聽席上已是議論紛紛,大約都是周子兮方才的問題,為什么原告被告雙方都不提日本人?
唐競不禁冷笑,顯然那宋則茂也是騎虎難下。公斷會的仲裁員之一就坐在審判席上,既然“夜深霧重”是他在公斷會上辯稱的理由,此時若不想被視作假證,就只繼續(xù)抓著的這個由頭不放,哪怕這四個字等于是白白送給吳予培一城。
公堂后面,旁聽民眾喧嘩依舊,法警的喝令沒有多少效果,推事只得又敲了一通法槌,庭上這才安靜下來,好叫原被告雙方舉證。
吳予培自然又請出春明號船長,并出示泰興口岸氣象記錄,以證明當夜天氣晴好,事故的發(fā)生的原因并不存在被告辯稱的不可抗力。
進行到此處,被告席上的何至來面色已然不好,一把拉過宋則茂耳語,看臉上的表情也似是有天大的冤枉。
宋則茂更是無奈,起身繼續(xù)向春明號船長提問,這才遲遲引出日輪吉田丸違反航章,侵占他輪航道行駛的情節(jié)來。
“所以,事故是由吉田丸違規(guī)闖入上水航道所致,”宋律師總結,“作為新興號船東,通達公司亦是此案的受害者,還望庭上知悉,令原告另尋途徑追償?!?
旁聽席上又是一陣嘩然,有看得懂的,為通達公司言辭的前后矛盾不齒。也有看不懂的,覺得宋律師的主張確有道理,船難家屬本就該與新興號船東站在一處,一同向日本人索要賠償。
宋則茂落座,吳予培又站起來,似乎并未在意法庭上喧嘩,只舉手示意幫辦推上一塊黑板來。板上密密貼著撲克牌大小的紙片,總有兩百余張,全都浸濕過,然后再風干,紙面凹凸不平,留著泛黃的水漬。
大約是因為好奇,旁聽席上終于安靜下來。前排有人探頭細看,才知道都是船票。
法庭內又是一陣寂靜,就如方才誦讀罹難者姓名的時候一樣。
按照吳予培本來的想法,是要將這些船票裝裱成冊,再呈上審判席的。但唐競卻要他貼出來,一張,一張,全都貼出來,讓所有人都能看到。時至此刻,唐競知道自己又對了一次,臉上卻沒有一點笑意,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氣。
樓下庭上,吳予培已走近黑板,取下其中的一張,念出票面上的姓名、艙位、起始港口與目的地,以及發(fā)船的時間和日期。
“這里是打撈罹難者尸體時,尋回的220張船票,其上字跡仍舊清楚可辨?!眳锹蓭熇^續(xù)說下去,“除此之外,在事故中丟失的船票,也都已經在滬揚一線沿途六處碼頭上查到兌票記錄與記賬聯(lián)?!?
多日往返奔波取證,到了法庭上不過就是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