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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間,慕老土司以被那些夷民百姓簇抬著到了正殿前。
他喝令眾人退開,依禮請出高曖和徐少卿。
雙目昏昏,但見眼前的少女頭飾風花,束裙妖嬈,依稀便是女兒當年的模樣,方才還鐵骨錚錚的硬漢,卻眼眶一紅,兩行濁淚垂垂滾落,口稱臣屬,顫巍巍地跪了下去。
高曖早已是淚眼模糊,眼睜睜的看著老人家向自己大禮參拜,胸中一陣火灼針刺般的劇痛。
她想不顧一切的上前扶起他,而后向尋常民家孫女見到外祖時那般下拜,在叫上一聲“外公”,可念著徐少卿之前的話,終究還是強自忍住了。
禮畢,老土司在侍從的攙扶下站起身來,轉向徐少卿,操著中原話拱手道:“此次夷疆內亂,幾乎釀成大禍,全賴徐大人出手,才扭轉乾坤,老朽未能及時彈壓制止,實在罪無可恕,這便上表向朝廷請罪,還望徐大人在陛下面前據實陳奏,言我夷疆百姓并無反心,只是被奸佞蒙蔽,所有罪責由老朽一人承擔,莫殃及無辜。”
徐少卿還了一禮,正色道:“慕老土司言重了,本督不過是行舉手之勞,不足掛齒。尊駕德高望重,膽氣過人,令人心悅誠服,若非如此,這場禍亂只怕也平定不了,再者老土司是被奸人軟禁,無法發號施令,又何罪之有?這次陛下令公主親自前來,便是好生安撫之意,并非意圖加罪。本督在此便再宣陛下旨意,夷疆南為屏藩,慕氏世襲土司,不設流官,永不更張!”
最后那幾句話暗中送氣,說得極為響亮。
石階下烏壓壓的人群靜默了片刻,隨即震天價的歡呼起來。
老土司灑淚稱謝,面北遙拜,再將高曖和徐少卿迎入正殿敘禮。
祖孫親情,自然有很多話要說,但夷疆之亂已然平定,返京的行程便迫在眉睫。
未免夜長夢多,再生事端,徐少卿決定次日便即啟程。
慕老土司苦留不住,只得應了,又不顧年老體衰,親自送出城外數十里,直到夏國邊城,才揮淚作別。
高曖不愿讓外公傷懷,獨自坐在車中怏怏垂淚,待行得遠了,終于忍不住挑開簾子回頭去望,卻見塵頭漫卷,模糊了天地,似是將自己與這里完全隔斷,永遠也無法歸來了。
她不由心頭一痛,淚水決堤而下。
忽然間,一只玉白的手伸到面前,纖長的指間還拈了塊帕子。
“離別雖苦,但公主若是這般哭法,只怕會傷了身子?!?
她聞言哭得更兇了,但卻將那帕子接在手中,掩著臉伏在窗前抽泣。
他望著那聳動的纖弱身影,眸中沉冷的光忽然有些散亂,凝視半晌,長長嘆了口氣。
她雖在悲痛中,卻也聽出那嘆息中的幽幽傷感,舉帕拭了拭淚,抬頭問:“廠臣為何嘆氣?”
“沒什么,臣只是覺得,公主感懷身世,思念故土,到底還有個地方可念,而臣卻是茫茫無依,即便感傷,卻連夢也做不得一個。與臣相比,公主算是幸運得多了。”
這話像是在勸,可聽著卻讓人鼻頭更加犯酸。
高曖見他騎跨在馬上,眼望遠方,悠悠的出神,忽然間覺得他和自己真的很像,在塵世中同樣是這般的孤寂。
“廠臣也莫要傷感,前次你不是說,宮里是你的家,陛下和我便是家人么?若……若廠臣不棄,云和愿像家人一樣看待廠臣?!?
徐少卿回頭望著她,眼底仍帶著些許悵然。
“難得公主還記著臣那幾句胡言亂語,臣是天家奴婢,那話雖是由心而發,卻說得僭越了,做不得準。臣替陛下兼著司禮監和東廠,仇家遍及天下,保不齊哪天便命淺喪了身子,若真有那一日,臣真怕魂散了,沒個歸處,公主要是還念著些臣的話,便搭把手,幫著收殮了,臣做了鬼也足感盛情?!?
“好端端的,廠臣為何說出這般話來?叫人怪怕的?!?
她顰著眉,聽著聽著竟真有點心驚肉跳的感覺。
他嘆道:“臣不過是想提早有個準備,公主若是不愿,臣豈敢強求?!?
“若是別的事,我定然答應,可這……這叫什么話?”
她別過臉,心說這人可也真是怪到家了,平白無故的竟像是突然交托起后事來,真真的嚇了人一跳。
“哦,公主的意思是說,臣若提起別的事,公主便答應了?”他忽然呵呵一笑,狐眸中又閃過了那點狡黠之色。
“……”
她面上一愕,這才醒悟自己方才的話又犯了語病,被他揪住了話頭,現下有心想賴也賴不掉了。
“廠臣想托我什么?”
他微微晃著腦袋,似在思慮,唇角卻蘊著笑。
方才還是一副傷感的樣子,如今卻面露得意,高曖心中卻是七上八下,不知他那笑容背后又藏著什么古怪。
果然,那假作的模樣只是一瞬,隨即轉回頭來,目光便定在她肩頭。
“要托什么事,臣眼下還未想好,只是好奇公主肩頭那紋繡,昨日紛亂之中未曾得閑,不知今日公主可否作答?”
隔了一日一宿,卻還忘不了這檔子事,原來之前那些感懷神傷全都是假的,目的便是要套自己的話。
高曖垂首扶著窗櫞,心頭窘得厲害,想想卻又怨不起來。
過了好半晌才答道:“當時為了舉證那孩子是假扮的,我無法可想,便只好推說這紋繡是母妃為我刺的,實則卻不是這般……”
她頓了頓,繼續道:“我還記得那是六七歲的時候,有一次我在佛前添燈油,沒留神打翻了,有一滴濺在肩頭,燙傷了,疼得我直哭。后來好了,還是留下一小片紅跡,師父看了,也不知道怎么的,便替我紋了這花繡,一直留到今日?!?
他聽完又是一笑:“佛弟子身上紋這花繡,還真是聞所未聞。瞧來公主這位尊師還是個通達之人,早就算準公主有朝一日會還駕回宮,所以才刺了這茶花?!?
“我據實相告,廠臣反來戲言相欺,真的好沒道理。”她沉著臉,放下簾子,索性不去搭理他了。
徐少卿卻也沒再多言,催著馬輕快的奔到車駕前方。
一路回到陵川,知府葉重秋早得到消息,率領全城文武官員出城五里迎接,鑼鼓喧天,鞭炮齊鳴,別有一番盛景。
翠兒竟顧不得禮制,一路奔到跟前,抱著高曖哭得上不來氣,勸了好半天才收了聲。
徐少卿不愿久留,在驛館匆匆歇了一夜,便帶著高曖和東廠番役上路返京,沿途仍是小心謹慎,免不了餐風露營。<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