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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少卿偎在身旁,目光垂在她肌膚微露的肩頭上,仿佛正透過翠藍蠟染的衣衫,欣賞那朵嬌艷欲滴的“山茶花”。
那目光似是帶著熾烈的熱度,灼得高曖肩頭發燙。
她不敢去瞧那雙眼睛,也不知該如何應答,心想原來他一直都在左近,把方才那種種情形都看在眼里,卻偏要讓自己提心吊膽,沒個著落。若是再遲些,可真不知道該怎么好了。
可思著想著,如今人真的來了,卻又不分場合,一張嘴便是占口舌便宜,讓她局促不安,這人可也真是個魔星。
徐少卿見她垂首不語,一身夷女裝扮,瞧著仍有些不慣。
中原文教森森,事事嚴謹,女子衣裝雖是飄逸柔美,卻短于矜持,而夷疆這里素來沒有禮制羈絆,加之世俗與氣候使然,女子多是衣著袒露,花枝招展,熱情之余未免又失了端莊。
如今她穿著這身衣衫,卻仍存著中原女子特有的雅致柔情,再配著那微帶羞澀的清麗面容,確是別有一番韻味。
他眸中蘊著笑,不免又多瞧了幾眼,才低聲道:“這事不急,待公主有暇時再慢慢告之臣還不遲。”
明里松口,暗著卻揪住不放,問的還是這種私密事。
分明是個六根不全的,腦袋里究竟想些什么?
她不由窘得更加厲害,竟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此間大事未了,廠臣還是想想咱們如何脫困的好。”
他勾唇笑了笑,湊近耳畔道:“公主勿憂,此地的主家姓慕,咱們不需動手,且看老土司如何料理叛賊。”
這話讓高曖猛地回過神來,舉目朝石階下望去,便見乘輿中的外公已經直起身子,正用聽不懂的本地夷語大聲說著什么。
那些跪伏在地的頭人和夷民百姓一動不動地眼望著他,虔誠之情溢于言表。
仇率尹臉上抽動著,眼中閃著怨毒的光,像是極不甘心,縮身向后退了幾步,忽然振臂一呼,人群中忽然奔出數百名健碩精悍的兵士,手持彎刀,將乘輿和一眾頭人團團圍在中間。
這下事出突然,顯是事前便預備好了,頭人們趕忙跳起身來,拔出兵刃,但也知區區十幾個人根本無力抵御這些悍勇兵士,而自己的隨從都在城外,即便知道也是鞭長莫及,人人臉上都不禁現出懼色。
仇率尹哈哈大笑,口中嘰里咕嚕不知說些什么,那副得意之色讓人望之作嘔。
“這可怎么辦?廠臣……”
高曖掩著口,急得渾身發顫,那顆心幾乎要從腔子里跳出來。
雖然只是遠遠的看著,還沒說上半句話,可那人畢竟是至親的外公,母親已然故去,她不想再看到任何親人離她而去。
一念及此,便又想起那少年。
這番苦肉計雖說成功了,可也將他置于險境,剛才那片刻沒留心,這會子竟看不到人了。
徐少卿像是瞧出了她的擔憂:“臣手下已送小皇子出去了。”
跟著又道:“公主請寬心,這逆賊不過最后再抖抖威風,成不了氣候。慕老土司若連他都壓不住,這夷疆之亂恐怕就不始于今日了。”
和煦的話語讓她心頭稍稍松了些,卻還是將信將疑。
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真的可以化解這深陷重圍的危機么?
正自忐忑,卻見那蒼老的身影從乘輿中徐徐撐起,傴僂著背脊踩上地面,一步步走上前,雙手緩緩抬起,猛地將左右衣襟扯開,露出胸膛。
那胸膛因呼吸而上下起伏著,肋骨殷然,還縱橫交錯著幾道長長的傷疤,怵目驚心。
他步履蹣跚,仿佛隨時都會倒下,但卻像裹挾著一股凜然之威,所有人被這氣勢所懾,竟都不自禁的向后退卻。
他幾乎迎著刀尖走到一名兵士近前,干枯的手拍打著胸膛,口中用夷語大聲說著什么。
那兵士滿面羞慚,連連后退,手上一松,锃亮的彎刀竟“哐啷”落在了地上。
其他人面面相覷,也是氣勢大沮,半步也不敢上前。
仇率尹又驚又怒,自己也抽出刀來,大喝了一聲。
幾名兵士咬了咬牙,揮刀上前,卻被圈中的頭人們擋住,緊接著也不知誰高喊了一句,原本圍在外頭的夷民登時群情激昂,一擁上前,如潮水般瞬間將這片殿前廣場淹沒。
那幾百名彪悍的兵士此刻卻全然沒了威風,倒像是犯了大錯的理屈之人,任由那些百姓,甚至女人和孩童打罵,卻不敢有絲毫反抗。
人群沖到近前,將老土司扛在肩頭,唱著跳著,頂禮膜拜,恍如見到了神明。
而仇率尹此刻早已被按倒在地,五花大綁,捆作粽子一般……
高曖親眼目睹這翻轉乾坤的一幕,只看得胸中怦然,心頭神馳。
她全然沒料到自己的外公竟是這樣一個膽氣過人的英雄,更沒料到慕氏的威望在夷疆百姓中竟是這般神圣崇高。
從前,母親的故去常讓她暗自傷憐自己的身世,可如今她卻為母親出身于此而驕傲,更為自己有夷疆慕氏的血脈而倍感自豪。
“老土司體弱年邁,卻還能有這般氣度,又如此得民愛戴,果真令人衷心佩服,看來朝廷定下慕氏世守夷疆的國策確是上上之選。”
聽他這么說,高曖不禁心中更是暢快,點頭道:“多謝廠臣。”
“公主謝我什么?”徐少卿平靜的眸中帶著一絲狡黠。
她本來滿腹話語,卻被他問得一愣,咬唇半晌才道:“我知道,若不是廠臣相救,外公他老人家此刻定然還被軟禁著,這場禍亂也無法削平。倘那仇率尹真的假借我弟弟之名建號稱國,遂了他一人的野心,卻讓邊境千萬生靈涂炭,那夷疆可就真的萬劫不復了。這全賴廠臣之功,云和自然銘感于心。”
這話說得情真意切,卻唯獨不提自己。
他頗有些玩味的瞧了她,心中微嘆,卻也沒說破。
“公主如此稱贊,臣受寵若驚。不過么……臣斗膽提個醒,公主稍時見慕老土司時,須依禮而行,千萬莫忘了自家的身份。”
她先是一愣,隨即便明白了他話中之意。
自己是大夏的公主,代表著國朝體面,而這里只是藩屬封疆,親情再切,也大不過禮制法度,想想也不禁悵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