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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幸卡斯帕動作夠快,將兩個孩子從那污濁泥潭里撈了出來。
身體上沒受什么大傷,可那兩雙眼睛里只剩下驚弓之鳥般的空洞,對外界徹底封閉。
想從他們嘴里撬出點什么,怕是難了。
兩人從那間臨時安置姐弟倆的小旅館里出來。
門外的街道依舊車水馬龍,人聲鼎沸。
剛剛經歷的陰暗和絕望,投入這座龐大都市的喧囂洪流里,連一絲漣漪都未曾驚起。繁華喧囂依舊,用震耳欲聾的歡聲笑語,不動聲色地抹平了角落里無聲流淌的血淚。
伊莉絲無意識地絞著帽帶,眉頭緊鎖。
安置那兩個孩子不難,難的是如何撬開他們緊閉的心扉,找到可能存在的、指向幕后黑手的蛛絲馬跡。
他們已是僅存的、與兇手有過微弱聯系的人。
可目睹至親慘死,再被推入火坑……這世上,還能有誰叩開他們的心門?
不知不覺,兩人走到了熙攘的集會廣場。
人群如潮水般圍攏,個個伸長脖子,屏息凝神,聽著高臺上城堡衛兵宣讀新頒布的條令。洪亮肅穆的聲音穿透嘈雜的人聲,字字清晰。
伊莉絲駐足,目光在人群外圍無意掃過,瞥見一個熟悉的瘦小身影。
“瑟恩。”
她走過去,指尖在男孩單薄的肩胛骨上輕輕一點。
瑟恩扭過頭,臉上依舊是那副超越年齡的老成,眼神懶洋洋地掃過來,仿佛世間萬事萬物都激不起他半分波瀾。
這副模樣,倒真有幾分他師傅赫克托爾那“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的影子。
“伊莉絲殿……”瑟恩下意識開口。
人多眼雜,吃過暗虧的伊莉絲心頭一緊,閃電般伸手捂住了男孩的嘴。“叫姐姐,”她湊近他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點做賊般的緊張,“姐,姐。”
男孩眼中閃過一絲茫然,但還是順從地點點頭。
伊莉絲這才松開手。
“今天護衛隊沒排你值?”她隨口問,這才注意到男孩懷里抱著個鼓囊囊的粗布袋子,露出幾根蔫了的蘿卜纓子,“休假了?”
瑟恩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解釋道:“師傅近來忙得腳不沾地,給我放了幾日假。”
伊莉絲恍然。
赫克托爾定是在為阿爾德瑞亞即將到來的征戰忙得焦頭爛額。
“沒瞧出來,你小子還會下廚?”她打趣道,“不知道有沒有口福嘗嘗你的手藝?”
“勉強能吃,算不得手藝,”男孩臉上罕見地掠過一絲屬于他年紀的青澀和赧然,聲音也低了下去,“您……您若不嫌棄……”
“可惜了,今兒怕是不成,”伊莉絲懊惱地嘆口氣,“正發愁給倆小可憐找個安生窩呢。”她目光下移,落在瑟恩腳上那雙洗得發白、邊緣磨損的舊靴子上,“咦?怎么不見你穿我送的新靴子?不合腳?”
“不、不是的!”瑟恩的臉頰微微泛紅,似乎有些難以啟齒,“太、太貴重了……”
“鞋子生來就是踩在腳下的,難道還要供起來不成?”伊莉絲失笑,伸手揉了揉男孩有些扎手的短發,“貴重的從來是人,可不是這些身外物。那些衣裳和書呢?你妹妹可還喜歡?”
“喜歡,”男孩的聲音輕得像蚊子哼哼,頭垂得更低了,盯著自己磨破的鞋尖,“只是……可惜了那些好書……”
“可惜?”
伊莉絲敏銳地捕捉到他話里的失落。
“我們……都不識字。”瑟恩的聲音里帶著窘迫。
卡斯帕適時俯身,在她耳邊低語:“識字念書,是教會和貴族的特權。”
伊莉絲心頭猛地一震,仿佛被重錘擊中。
她一直視為理所當然的事情,在這個世界里竟是如此高不可攀的壁壘!
一股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涌上心頭,混雜著震驚、酸楚和一絲對自己的懊惱——方才的追問,何嘗不是一種居高臨下的無知?
“不過,”
就在她愣神之際,瑟恩忽然抬起頭,臉上綻放出一個伊莉絲從未見過的、充滿希冀的燦爛笑容,那雙總是帶著倦怠的眼睛此刻亮得驚人,“多虧了您,現在不一樣了!新規說了,平民也能靠軍功掙前程。我會拼命!用汗水和本事,一步一步,長成一個頂天立地、能護住妹妹也能護住別人的男子漢。謝謝您,姐姐!”
少年眼中的光芒和話語里的堅定,如同劃破夜空的流星,瞬間晃花了伊莉絲的眼。
她仿佛看到一株新生的嫩苗正在倔強地沖破土壤,
而她,何其有幸能成為這蛻變路上的微光。
心頭的陰霾被這純粹的希望驅散了些許。
正感動著,瑟恩這耿直小子大概是覺得冷落了一旁的卡斯帕不禮貌,沒事找事地補了一句:“還有…姐、姐夫。”
“姐……夫?!”
伊莉絲臉上的感動瞬間僵住,繼而變得“精彩紛呈”,紅暈“騰”地一下從脖子根燒到耳尖。
反觀她身側的男人,倒是極其自然地頷首,唇角勾起一抹幾不可察的弧度,心安理得地接下了這個稱呼,臉不紅心不跳。
“謝他做什么?!”
伊莉絲惱羞成怒,兇巴巴地瞪向卡斯帕,伸手在他結實的手臂上狠狠擰了一把,“靴子是我買的!改革的主意也是我想的!輪得到你接茬?”
“小的知錯,任憑…”
卡斯帕眼底笑意更深,從善如流地微微躬身,字眼在舌尖滾過,帶出無限繾綣,“主、人、責、罰。”
“主人”兩個字被他念得百轉千回,曖昧橫生。
這狗東西!
伊莉絲臉上紅霞更盛,在心里咬牙切齒地暗罵。
總是在這種時候,他才會“幡然醒悟”自己的“近侍”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