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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有什么林禹成一直堅守的東西輕輕地碎了。
*
林禹成常覺得在生意場上,他變成了自己和陳盛的結合體。
他用陳盛思維把自己偽裝成一個唯利是圖的商人,對接近過來的所有人都保持警惕,但他又非常軸地保留著仁義禮智信的認知,于是時常覺得疲憊和割裂。
這就是為什么在他有能力拓展新的商業領域時,他想往藝術界發展——他覺得這個領域軸人不少,應該可以讓他短暫地喘口氣。
但麻煩的是,軸的又有點太軸了。
畫廊的第一場畫展檔次不能低了,他盡己所能去聯系知名度高的畫家,但一個初來乍到的畫廊,畫廊老板甚至是個沒有任何籌備經驗的年輕人,他很難得到對方的信任。
畢竟把畫交給別人展覽,跟把孩子送托兒所沒什么區別。
所以他覺得陳盛這次說得不對,這種時候誠意就是很重要。
他瞥了陳盛一眼:“也不能什么事都用你那套來,又不是所有人眼里都只有錢。”
“好家伙,林禹成你有種今晚發小聚餐時把這話說出來,那一晚上的笑料都夠了。”陳盛是在奚落他,也是在提醒他今晚少說這些容易被群嘲的屁話,“你是不是對搞藝術的濾鏡太過了?藝術家也是人,是人就有劣根性。我不否認確實有些清高的,但清高的什么下場呢?死了才出名,這還有什么用?”
“那有沒有一種可能人家就是不在乎出不出名,活著出名跟死了出名對人家來說根本就無所謂,人家就只是喜歡畫畫而已。”
“那這不傻帽嗎?不出名別說賺不到錢了,畫完連個點評的人都沒有。”
“你也太瞧得起自己了,梵高需要你點評?高更需要你點評?你連人家畫的是什么不知道,你還點評上了。”
“不是我真是……”陳盛給氣得擼袖子,然后突然反應過來什么,“嘶——別說,你還真別說。”
難得啊,陳盛還有在這方面贊同他的時候:“怎么繞過彎來了?”
“不是啊,我就是突然想到,如果你都是這個想法,那茗茗會不會也是這么想的啊。”
*
怪不得明明畫得廢寢忘食,卻一副對畫展不感興趣的樣子,難道朱茗就是那種不在乎出名也不在乎賣畫,就只想把畫畫好的人嗎?
陳盛回憶著——朱茗家看起來不像是大富大貴的,但她媽媽確實能干,那花店一看就是老字號,一點兒不缺客源。而且朱茗確實有種被過度保護、大人包攬一切的氣息在身上,也就是她是個不缺錢且被妥善照顧著長大的女孩子。
那她不愛錢不圖名利很正常啊。
“壞了壞了。”陳盛突然打開了通透模式,“我說怎么在我面前半天憋不出仨字兒,到你那小嘴叭叭的呢,合著是我聊偏了——這姑娘也不是不會聊天,她是跟我聊不到一塊兒去。”
林禹成仿佛看見狗嘴里吐出了象牙:“這也不是聊不到一塊兒去,她是跟你三觀不合——當然跟你三觀合的,我覺得也不好找。”
他畢竟是不能把陳盛綁褲腰帶上看著,也不能皮帶一解抽他一頓,只能再次念經:“既然都意識到不合適了,你就少跟人家來往。這回是你主動把我給卷進來的,那我跟茗茗也算是認識了,我覺得她是個好女孩。你說你最后要是對不起人家,那我也沒法給她個交待,到時候我是真會跟你……”
“哎喲知道了,我爸都沒你操的心多。”陳盛說著就換衣服要出門,“三觀不合就不能處了嗎?我跟你三觀也不合啊不一直好好的嗎?而且我這不是正往你們這種品德高尚的人靠攏呢嗎,我覺得遇到茗茗之后我也清澈了不少,你作為兄弟你得允許我進步啊。”
他順手拍拍林禹成的肩膀:“放心吧,說了真心就是真心的。我可以自己亂搞,但是絕不會陷兄弟于不義,敢帶到你面前難道還不能說明什么嗎?別擔心了啊,我出門了。”
“哎你……”林禹成話沒說完,那邊門都已經關上了。
“唉。”他嘆了口氣,這才得空給朱茗回了那句“謝謝”。
然后他點開接收的文件,按朱茗所說的細節深度鑒賞了那兩幅畫作,為未來和藝術界人士洽談積累知識儲備。
畫中高特魯夫人的眼神冷艷慵懶,畫家完美地做到了讓后世之人也能感知到這位美人當年的高貴典雅。
林禹成明白,人物油畫的眼神向來是鑒賞的重點,就像《奧松維爾伯爵夫人》的眼睛寧靜沉思、笑意盈盈,《夏洛特夫人》的眼睛絕望瘋狂、哀傷孱弱,《蒙娜麗莎》的眼神更是以似笑非笑、如嗔如怒著稱。
于是他忽然好奇,在朱茗畫下陳盛的時候,她記錄下的是他怎樣的眼神。
林禹成切出去點開了和陳盛的聊天界面,去找昨天沒仔細看的那幅畫。他其實很希望能從陳盛眼中看到愛意,因為他知道照這么稀里糊涂地活下去,陳盛這輩子不會過得太好,他的確希望這女孩能讓自己的兄弟有所改變。
但是當他把那幅畫點開放大時,他在陳盛看朱茗的眼神里卻只看到了……欲|望。
第8章 白月朱砂
朱茗對情緒的感知能力確實很強,大概來源于自幼不得不察言觀色。
印象中有很長一段時間,朱茗放學后從踏進家門開始就得先感知氛圍,揣摩今天自己得怎么說話怎么走路,才能盡可能不被波及。
她的感受是媽媽經常遷怒她,但是很愛她;爸爸說話更講道理,但是眼里沒有她。
這么看來朱茗好像是個腦袋很靈光的人,可惜感知是一回事,理解是另一回事,處理和反應又是一回事。
因為后兩者的技能點數值偏低,所以朱茗總是看起來木木的。這很虧,因為別人的情緒可以完整地傳達到她這里,她卻時常并不能對這些情緒產生的原因做出正確的理解,至于她自己的感受,更是像是封閉在殼子里一樣,只能通過畫畫來宣泄。
她當然看得見陳盛眼中的欲念,知道自己對這個男人有著很強的吸引力。
事實是,她對此并不抵觸。
*
媽媽總說像她這么木呆呆的,以后一定會受人欺負,會有厭蠢的人天然討厭她。
但媽媽忽略的是,她偶然閃過的那些覺得朱茗可愛漂亮的念頭,其實并不是母親濾鏡。朱茗是真的很漂亮,而且屬于那種沒有任何侵略性的,十分討巧的漂亮。
這個外貌配上仿佛缺心眼的呆愣,就讓人覺得格外柔軟。于是人人都擔心她被欺負,全力護著她,但實際上除了小時候被拿姓氏開過玩笑以外,好像也沒人能把她怎么著。
人們總是不吝用最美好的詞匯去形容她——清純、玉女、潔白無瑕。
他們可能很難相信,朱茗雖然沒有談過戀愛,但骨子里卻并不是個保守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