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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一啊,怎么了?”
林禹成又去掐眉心:“真是個活畜生。”
*
林禹成在大一那年經歷了不少事。
那一年他正式決定要參與家里的公司事務,成為一個能夠靠得住的人。他天真地以為只要自己足夠誠信正直,就能為林家撐起一片天。
但是商場遠比他想象得風云詭譎,如果不是親眼所見他都不敢相信人能有這么壞,竟誆騙他一個初出茅廬的孩子。
也是那一年,他正式地將陳盛從朋友抬咖到兄弟。靠著陳家的借款度過難關后,林禹成將所借款項連本帶利歸還,并在日后每一次保準盈利的項目中,把陳叔叔視作第一合作伙伴。
直到現在,林家的生意都開始往藝術領域拓展了,林禹成也還記得自己當年是何等的幼稚、青澀、焦頭爛額。
而陳盛跟他說他談了個大一的。
來到餐廳,林禹成遠遠瞅了一眼就想跑了:“你是人嗎陳盛?你是人嗎?”
陳盛莫名:“我又怎么了?”
“這也太小了!”林禹成頭皮發麻,“我話放在這兒,你倆的事兒我不同意!”
“瞅你那樣兒吧,還你不同意,喊你兩聲大哥你還真想當我爹了。”陳盛一把把他拽住,“19歲了,成年了,有什么好怕的?”
“這要是我談的我就不怕了,就因為是你個混賬玩意兒談我才怕!”林禹成吹胡子瞪眼,聲音低低的,語氣重重的。
他是想著反正還有一年就畢業了,陳盛說他這回是認真的,那說不定真就是奔著畢業后結婚談的呢。
但是看到朱茗的那一瞬間,他就知道他對陳盛不該有什么不切實際的幻想——這么小的女朋友他要是認真的,林禹成可以直播吃屎。
林禹成是真想走的,他不希望這姑娘因為畫展的事對陳盛帶上什么不該有的濾鏡,就讓她認為陳盛是個吹牛說大話其實沒什么過硬資源的廢柴就好了。
但是身子還沒轉過去一半,就聽身旁慢吞吞一聲:“阿盛,這是……”
陳盛順勢把他扯了回來:“茗茗,這是林禹成,我之前老跟你提起的。禹成,這是朱茗,我也跟你提過的。”
那一刻,林禹成覺得自己像極了陳盛的幫兇。
在商界如履平地的林先生一時間羞愧得手都不知道該往哪里放,竟不合禮數地主動向女士伸出手去:“你好,林禹成。我看過你的畫,畫得……不錯。”
而朱茗就這么抬頭看著她,眼鏡亮亮的。像什么小動物在觀察人類,又像是要把他這張臉印入腦髓、將他這身板拆吃入腹一般:“你好,我是朱茗。總聽阿盛說起你,他說你……特別好。”
*
那是朱茗第一次和人握手,她清楚地記得當時林禹成只握住了她的手指部分,而且很快就放開了。
朱茗當然不知道正確的男女握手禮儀是什么樣的,不知道林禹成主動伸手的行為已經是失禮。但反正,那種很講究的距離感讓她覺得很舒服。
那應該是跟陳盛出來吃過最輕松的一頓飯了——陳盛總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樣子,雖說能讓席間不至于冷場,但還是會給朱茗一種話趕話的感覺,她永遠都在絞盡腦汁想陳盛的話該怎么接。
但是林禹成加入時,朱茗就非常明確地意識到,這飯桌上她并不是最難受的那個。
*
林禹成說的對,朱茗的油畫不是走現實主義的路子,她屬于徹頭徹尾的浪漫主義流派,重視感情的宣泄與表達。
畢竟人的表達欲不會消失,只會轉移,那些無法用嘴說出來的話,總得用其他方式宣泄出去。像朱茗這樣平時悶不吭聲的,自然會找到其他適合自己的表達方式。
就像被陳盛舉杯的一瞬驚艷到后,她沒有當面盛贊陳盛,也沒有回寢室和室友們分享自己那一瞬的喜悅。她只是忙不迭地回去把那畫面畫下來,盡己所能讓未來看畫的每一個人都能感受她所感受到的。
而要做到這一點,又必然需要絕佳的洞察力。
她能感知到林禹成的不安,雖然她不知道這是為什么。她看見冷氣兒十足的法餐廳里,林禹成的額角在冒汗,他拎起自己的襯衫領子扇著風,試圖緩解這種難耐的燥熱。
朱茗的視線好像就粘在那塊兒了一樣,怎么都移不開了。
恰好陳盛在身旁喚她:“茗茗,我把你之前發給我的那幅畫給禹成看了,他的評價還是挺高的。”
朱茗這才回過神來,著急地喝了口果汁,來掩飾自己的心虛。
好在她平時看起來就有些奇奇怪怪的,所以陳盛好像也沒察覺到什么不對,他繼續道:“禹成說你色塊處理得很干凈,光影效果也好,尤其是那個酒杯……”
但他還不知道,朱茗畫畫向來是畫完沒幾天就沒眼看了:“不不不,那幅畫完全不行,只能說在構圖上有了一點進步。我顏色用得太重了,看起來油膩膩的,而且透明物體我一直都不擅長,真正厲害的人一兩筆形狀就出來了,我根本做不到……”
她難得話多一回,場面果不其然又冷住了。
這波啊,這波是在該賣力推銷自己的時候突然自貶。
眼看陳盛尷尬地摸摸耳垂,林禹成只得開口救場:“倒也不至于這么說。其實我在看畫的時候沒想到是大一學生畫的,我以為至少得是研究生。”
他說著悄悄剜了陳盛一眼,口中繼續:“果然天賦型選手對自己要求就是高吧,你要是對標穆納里自畫像里那種高腳杯,那肯定是比不過。”
朱茗捕捉關鍵詞,迅速識別自己人:“其實我想的更簡潔,我說的是薩金特的那種。我一直想做到那個樣子。”
“我明白,薩金特的眼鏡片是吧。”林禹成接得很快,“那尼蒂斯畫眼鏡不是更利落嗎?他直接就一筆。”
“尼蒂斯其實有兩筆。”朱茗比劃著,“他在白色色塊上面加了一絲絲藍色,畫出了鏡片的厚度,這個手法也很絕。”
“啊,那是我看得不夠仔細了,看來我回去得再琢磨琢磨。”
“我回去后發給你吧,我電腦里有高清圖。”朱茗積極安利著自己的偶像,“正好你還可以看一下薩金特的《高特魯夫人》,夫人左手上的戒指是真的只有一筆,但遠看又非常逼真立體,特別神奇。”
“好啊,那就麻煩你了。”林禹成應下。
同時他意識到陳盛已經半天插不進來話了,大發慈悲地放了話頭出去:“所以我就一直覺得,搞藝術最痛苦的就是人的鑒賞能力永遠高于創作能力,于是對自己的作品總是不夠滿意。還是要放輕松點,至少和同齡人相比,你已經非常優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