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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射進大樓的時候,李玉先醒了過來,簡隋英把腦袋蒙在了被子里,還輕輕打著呼嚕。
剛醒來那個難受勁兒實在無法形容,后腦勺火辣辣地脹痛,眼睛腫得沒法睜開,只要稍微一動就有一種暈眩的無力感涌上來。因為在硬邦邦的水泥地上睡了一晚上,全身骨頭都跟要散架了似的難受,如果沒有這床被子稍微起些緩沖和保暖的作用,不知道還要難受成什么樣。
至少一晚上都沒有覺得冷。
李玉試著抽回被壓麻了的胳膊,身體的感覺漸漸被找了回來,他才感受到自己懷里抱了個大火爐,熱得不正常。他愣了愣,扒開被子一看,簡隋英的臉上透出不正常的潮紅,睡夢中也表現得很不舒適,每次喘氣好像都特別費勁的樣子。
李玉摸了摸他的臉頰,那只手不自覺地顫抖了起來。
簡隋英發燒了,燙得不像話。
他撐著僵硬的身體坐起來,先是感到一陣天旋地轉,使勁眨了半天的眼睛,才稍微清醒一點,但是身體幾乎使不上力氣。
他勉強調轉身體,想去夠簡隋英的手機,可惜等他拿起手機一看,手機早不知道什么時候就沒電了。李玉有些遷怒地把手機扔到了一邊,然后搖晃著簡隋英想把他弄醒。
他不知道簡隋英燒了多久,如果再不去就醫,會不會出事。簡隋英就像睡死了一樣,隨著他的搖晃發出難以辨認的夢囈,卻怎么都無法醒過來。
李玉急得腦袋一陣陣地抽痛。
即使臺風停了,雨勢小了,他們的危機仍然沒有過去。
暫時缺乏行動能力的兩個人被困在一棟正在建設中的樓房里,天剛剛亮,他們要怎么獲得救援?
李玉找出了消炎藥,塞到了簡隋英嘴里,然后拿起礦泉水瓶狠狠灌了一口,低頭用嘴往簡隋英嘴里送水。簡隋英無意識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水大半流到了被子上,李玉也不知道藥到底有沒有順進他胃里。
他用毛巾沾了酒精擦拭著簡隋英的身體,試圖給他降溫,可是很快他就意識到這樣不行,必須馬上去醫院。
李玉忍著頭痛暈眩和乏力惡心從地上爬了起來,把簡隋英赤//裸的身體用被子一裹,想把他抱起來。只是使了半天的力,也只是稍微讓簡隋英的身體離開地面。
他現在的狀況別說一個一百多斤的人了,讓他抱著這五斤重的被子走出去,他也未必辦得到。李玉氣急地拿拳頭狠狠捶了下地面,然后軟倒在簡隋英身上,身體的困乏一陣陣襲來,心理上的疲憊更是讓他陷入了深深的焦慮恐慌之中。
和他緊緊貼著的滾燙身體正提醒著他倆人的處境,簡隋英冒著危險跑到他身邊,他卻不能將簡隋英帶離這里。李玉第一次對自己的無能為力感到憤怒。
他的一系列動作牽動了傷口,傷口又開始滲血,就在他因為失血而再次頭暈的時候,他隱隱聽到了人的聲音。起初他以為是自己的幻覺,后來當腳步聲越來越重的時候,他終于確定不是幻覺,是真的有人來了。
李玉半睜著眼睛,看到幾雙泥濘的腳出現在樓梯口,然后朝他們跑來,他終于放松下來,暈了過去。
再次醒來的時候,他知道自己已經在醫院了。
身上是溫暖干爽的被褥,有了層層壁壘的阻擋,窗外的風雨飄搖,都跟他毫無關系。他慢慢轉動腦袋,發現病房里一個人都沒有,于是找到緊急按鈕按了下去。
不一會兒進來個小護士,熱情地笑著:“你醒了呀,喝點兒水吧?”
李玉喝了口水,張嘴就問:“和我一起送來的人呢?”
“在你隔壁呢?!?
“他怎么樣?”
“打了退燒針了,沒啥大事兒?!?
李玉想坐起來,護士按著他的肩膀:“你別亂動了,你傷得比較重?!?
“我去看看他去。”
“他還沒醒呢,你休息一下吧,一會兒給你端飯來。”
李玉只好再躺了回去,只是睡了太久,完全沒有睡意,只能對著天花板干瞪眼。
想著這短短一天之內發生的事情,李玉到現在還覺得不可思議。
從他被掉落的重物砸暈,到簡隋英的電話把他召喚醒,再到漫長地等待,簡隋英的出現,倆人的相擁而眠,都讓他有種不知道之后該如何面對簡隋英的迷茫。
昨晚簡隋英一身狼狽出現在他面前時他心里的悸動,到現在他都還能回味出來。李玉想著簡隋英,想著兩人相識以來的點點滴滴,磕磕碰碰,他真無法想象世界上會有簡隋英這樣的人,讓人有時候恨不得咬死他,可目光又無法從他身上移開,就這么一點一點的,在自己心里刻下了無法磨滅的烙印。
經過這次的事,他不知道該把簡隋英置于何處,他只知道自己無法忍受簡隋英跟別人在一起。也許不知不覺之間,簡隋英一年多來跟前跟后地圍著他轉,已經讓他把他當成了自己的所有物,即使他不想要,他也容不得別人覬覦。
他也知道自己這樣的想法不該有,可他摒棄不去。當他看到簡隋英摟著那個男孩兒的時候,看到簡隋英和在泳池里和那個爸爸有說有笑的時候,他胸腔里升騰的憤怒和嫉妒連他自己都感到驚訝。他嫉恨一切可能和簡隋英有曖昧關系的人,簡隋英是他的,沒有人比他更了解,簡隋英喜歡著他。
無論倆人的關系如何惡劣,簡隋英始終都喜歡他,這一點他從來沒有懷疑過,這次的事情不過是更加證實罷了。
而自己……
李玉舔了舔嘴,這大半年來,他一邊厭惡回避著簡隋英,一邊壓抑著對他的渴求,昨天那樣緊密的接觸,把所有熱烈瘋狂的回憶都喚醒了,李玉只要一想想,就覺得身體發熱。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里對簡隋英的渴望有多深,這種渴望越是壓抑,越是急速膨脹,幾乎就要沖破身體,讓他不知所措。
李玉在心里默默嘆息著:簡隋英……
吃過晚飯后,護士來給他換藥。
李玉已經感覺身體好多了,換完藥他就執意要去看簡隋英。護士看攔不住他,就讓他去了。
李玉進門一看,簡隋英還呼呼睡著呢,看上去臉色好了不少。他坐到他床前,摸著他的額頭,感覺溫度退了不少。他猶豫了一下,掀開被子躺到了他旁邊。
病床有些小,擠著兩個大男人實在說不上舒坦,李玉覺得自己可能腦子真砸壞了,冒著被人看到的風險干出這么蠢的事情,但他無暇想太多,他就是想抱住這個人,他想了太久了。很快,他覺得困意襲來,漸漸又睡著了。
簡隋英睡了三十多個小時,終于睡飽了覺,醒了過來。醒過來就覺得怎么這么擠呢,扭頭一看,李玉的臉就在他眼前,幾乎貼著他的耳朵。
簡隋英愣了一下,推了推李玉。
李玉也醒了過來,瞇著眼睛看著他。
簡隋英咧嘴一笑:“怎么回事兒啊?咱倆就這么抱在一起被送醫院來的?這也太丟人了吧?!?
李玉皺皺眉:“……不是?!?
“不是?”簡隋英眨了眨眼睛,“那是醫院病床不夠了,咱倆得擠一個?”
李玉有些尷尬:“不是?!?
簡隋英伸手掐了下他的屁股,邪笑道:“那這回是你自己送我床上來的吧?”
李玉微訕,就想坐起來。
簡隋英摟著他的腰,沙啞著嗓子說:“別啊,急什么啊,躺一會兒?!闭f著湊近了李玉,親了下他的額頭,低聲道,“還好你沒事?!?
李玉望進他幽深的眼底,心里涌上一股暖流,輕輕“嗯”了一聲。
簡隋英微笑著:“你要出事了,你們老李家可得把我吃了。”
李玉心情放松,也開起了玩笑:“把你賠給我們家也是一樣的?!?
簡隋英擠眉弄眼地說:“要我給你們家當兒子,那行啊,你給我老簡家當媳婦兒吧?!?
李玉哼道:“美得你?!?
簡隋英哈哈笑了兩聲,結果嗓子太疼,笑不下去了,接著就咳嗽好幾聲。
李玉順手給他把水杯拿過來了,倆人都喝了兩口。
外面的天蒙蒙亮,是個起床也尷尬,睡覺也尷尬的時間。照理說現在氣氛正好,四下無人,最適合翻云覆雨一番,可惜倆人都沒有這個體力,就那么擠在病床上,你一句我一句地調侃幾下,居然也非常的溫馨和諧。
應該說這是他們相識以來,最溫馨和諧的時光了。
倆人年輕體壯,再醒過來就都能走能跳能吃能喝了。
原定的回程計劃自然是泡湯了,辦事處的給倆人重新訂了機票,讓他們在三亞休養幾天,順便也等天氣好轉,不然又在機場等好幾個小時,實在太煩躁。
李玉看著機票直皺眉頭。
簡隋英問他怎么了,隨即“哦”了一聲:“上課是吧,算了吧,翹幾節課能怎么樣?!?
李玉道:“不只是翹課,現在不回去,我趕不上期末考試了?!?
“哦?期末了?”簡隋英算算日子,這時候好像是到學生放假的時候了,這種事他向來不上心,就隨便安慰道,“那就等補考吧,咱倆在這兒好好呆幾天,純療養?!?
李玉把機票扔到一邊兒,掏出手機背過身去給家里打電話。
對于這兩天發生的事,李玉自然是不會跟家里說的,連期末考試趕不上也沒說,就說跟簡隋英來三亞考察項目,被臺風困住了回不去,周末不回家了。
簡隋英一直覺得李玉在家是個乖兒子,沒想到撒起謊來倒也淡定自若不臉紅,覺得挺有意思的,趁李玉背對著他打電話,他就摟著他的腰把手往他病服里伸。
李玉身子僵了僵,拍了下他的手,扭頭白了他一眼。
這小眼神把簡隋英撩撥得更是來勁兒了,不依不饒的手直接鉆了進去,摸到了李玉胸前。
李玉匆匆掛了電話,反身把他壓?。骸澳愀墒裁茨?,這在醫院呢。”
簡隋英嗤笑道:“我還真沒在醫院干過呢?!闭f完舔了舔嘴唇,半瞇著眼睛看著他。
李玉喉結鼓動,心臟跳得奇快,看著簡隋英極具誘惑的眼神,就覺得全身血液都沸騰了。他撐起身,啞聲道:“我把門鎖上。”
簡隋英哈哈大笑。
李玉紅著臉跳下床,去鎖病房的門,只是他的手剛碰到門把,門外就傳來了幾下敲門聲。
李玉下意識問道:“誰???”
門外的人頓住了,隔了好幾秒才沉聲道:“是我?!?
這回輪到門里的倆人愣住了,是簡隋林的聲音。
李玉沒由來的一陣心虛,額上冒出了汗,他扭頭看了簡隋英一眼。
簡隋英卻是特別坦蕩:“小林子?進來吧?!?
簡隋林擰開門進來了,他看了站在門邊的李玉一眼,那一眼復雜而深沉,還隱隱含著警告。
李玉僵直著脖子,看著他一步步進了屋。
“哥。”
簡隋英蹺著腿躺在床上:“你怎么來了?”
簡隋林臉色陰沉,眼底是厚厚的黑眼圈,整個人的精神狀況看上去非常不好,他說:“爸讓我過來的,我來接你回去。”
簡隋英住院的時候,辦事處的人怕擔責任,就給簡東遠去了電話,簡東遠了解情況之后覺得不太嚴重,就讓二兒子過來了。
簡隋英以為他老子打個電話問候一下就算完事兒了,沒想到把小林子給弄來了。
“哦,我都訂好機票,后天回去。”
“我知道,我跟你訂了一班飛機。”
“你跑過來干什么,我沒什么事兒,不用你接,你這個時間不用期末考試嗎?”
簡隋林搬了張椅子坐到他床前,摸了摸他包裹著紗布的手臂,淡道:“明年考也是一樣的?!?
簡隋英發現簡隋林有些不對勁兒,平時他跟李玉關系挺好的,今天進門兒之后就跟沒看見李玉似的,神情也很怪,心不在焉。
簡隋英招呼李玉也坐過來,李玉猶豫了一下,坐到了旁邊。
簡隋林摸著他的胳膊,輕聲道:“哥,疼不疼?”
“傷口看著長,但是很淺,一點兒都不疼?!?
簡隋林的手有些顫抖,他突然扭頭對李玉說:“李玉,我想跟我哥單獨說幾句話。”
這話說得已經不太客氣了,李玉面無表情,簡隋英微微皺了眉頭,他想呵斥小林子兩句,又覺得不太合適。就在猶豫的時候,李玉站起身走了,還給他們帶上了病房的門。
簡隋英道:“你怎么了這是,好像跟李玉慪氣似的?!?
簡隋林撲上來半摟著他,顫聲道:“哥,你為什么要為了他做那么危險的事!你是不是瘋了?你就那么喜歡他!”
簡隋英“嘖”了一聲:“這不是我喜不喜歡他的問題,是我把他帶到工地上的,我得負責任啊?!?
“你至于為了負責任差點兒把命搭進去嗎,你知不知道臺風天出門有多危險!”
“你激動什么呀,我這不是好好的,我臺風天出門是危險,要是李玉出了點什么事兒,李家能放過我嗎?到時候不是更危險。”
簡隋林無言地看著他。
簡隋英對于他的這種關心,要說完全不當回事,也不太可能,但是他實在不習慣跟自己這個弟弟過于親厚,他想了想,勉強抬起手拍拍他的后背:“行了,我沒事兒了?!?
簡隋林身子一僵,然后猛然前傾,抱住了簡隋英,他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似乎是在對簡隋英說,又似乎是在自言自語:“哥,你怎么能這樣,李玉憑什么值得你這樣,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
倆人從小到大從來沒有出現過這樣的“親情一刻”,小時候都沒有,如今倆人都這么大了,更不該有了,這把簡隋英弄得渾身不自在。他抓著簡隋林的肩膀慢慢把他推開了:“行了行了啊,我不是沒事兒嗎?你也別對李玉有怨氣,他又不是故意的,你們倆不是朋友嗎,別為了這點事兒鬧不痛快?!?
簡隋林低下頭,沉吟了半天,終于點了點頭。
“你來都來了,李玉你也去問候兩句,別有情緒,你這么大人了,這是干什么?!?
簡隋林不愿意走:“過一會兒吧,哥你吃水果嗎,我給你削皮。”他拿起一個芒果晃了晃。
“剛吃完飯,撐著呢,快去?!焙喫逵⑼屏怂幌?。
簡隋林不情愿地站起身,磨磨蹭蹭地走了。
簡隋林在門外調整好情緒,敲響了李玉的房門。李玉正在床上看書,他知道門外是誰,沉聲道:“進來?!?
簡隋林推門進來,并隨手鎖上了門。李玉扭頭看著他,簡隋林也默默無言地看著他,空氣似乎都跟著凝固了下來。
李玉嘆了口氣,先張嘴道:“隋林,你生氣了?”
簡隋林靠在墻邊,沒有走過去的意思,冷道:“我來之前已經跟他們簽了合同,一切都按計劃進行著,我卻感覺到你動搖了,你說我該不該生氣?!?
李玉表情紋絲不動:“我沒有動搖?!?
“是嗎?”簡隋林哼笑一聲,諷道,“他冒著狂風暴雨趕去救你,你不感動嗎?”
李玉抿著嘴,沒有回答。
簡隋林沉聲道:“這個項目成功之后,就能給我們的公司明年的上市計劃籌備到足夠的資金,如果這時候你動搖,我們所有的努力都白費了?!?
李玉粗聲道:“我說了,我沒有動搖!”
簡隋林看了他一會兒,慢慢走了過去,坐到他旁邊,軟化下聲音:“不好意思兄弟,是我太緊張了?!?
李玉看著他,想從他的眉宇間尋找出十年前他熟悉的那個簡隋林的影子,卻怎么都找不到。
簡隋林笑了笑:“我哥是個非常有個人魅力的人,我怕你真的對他……你不會忘了,他是怎么對我和我媽的吧,你從來就知道他是個什么樣的人,是不是?”
李玉漠然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簡隋林緊緊握住他的手:“李玉,幫幫我,不然總有一天,我和我媽會連一個容身之處都沒有。再說這不光是為了我。我哥他有的是錢,不差這一點損失,但是對我們來說,卻是極其重要的一筆資金,想想我們的公司,我們付出多少心血才有現在的規模?!?
李玉閉了閉眼睛:“隋林,我怎么會不幫你,你應該明白的?!?
“那就好,提前跟你哥打好招呼,這件事他只要裝作不知道就行了?!?
李玉點點頭:“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