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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種矛盾心情驅使下,數萬曹軍成了一條懶洋洋的大蟲,在北方大地上緩慢蠕動,折騰了將近三個月才爬到長安,與杜襲會合。可即便到達長安,遠征之路也只是一半,正當曹操養精蓄銳準備走另一半的時候南陽叛亂爆發了。好在西面還算順利,劉備企圖繞至曹軍后方,切斷關中至漢中的咽喉要道,卻被徐晃伏擊于馬鳴閣道,蜀軍折兵近萬損失慘重,漢中暫無危險。曹操再次中止進軍計劃,派立義將軍龐德率領本部人馬趕往宛城協助平叛,他自己則駐軍長安,以防平叛之事不順。
南陽叛亂遠比預想的要嚴重,百姓苦于勞役已久,侯音在宛城一豎反旗,各縣紛紛響應,一時反聲四起。曹仁、龐德、東里袞各率兵馬東剿西剿,忙了整整兩個月,直至建安二十四年(公元219年)正月,終于攻克宛城,擒殺侯音,這場叛亂才算平息。不過當曹仁的捷報送到長安之時,可把群臣嚇得不輕……
“屠城?曹仁把宛城軍民百姓全殺光啦!”
須知現在不是二十年前了,屠城之事固然何時都屬殘暴之舉,但當初剛剛起兵,殺人立威未嘗不是一劑猛藥。如今局勢不同,侯音、衛開雖是叛將,但南陽百姓卻是苦于勞役才舉反旗的,況且一城之中并非盡是叛黨,官逼民反最后還要不分青紅一律誅戮,不但有損曹魏形象,也是巨大損失——漢室之民說到底也是曹魏之民,數萬條性命意味著數萬農夫、數萬戶租稅啊!
曹操卻顯得滿不在乎,歪在帥案邊,揉著隱隱作痛的額頭:“亂世重典乃是常理,一干叛黨有何可恕?該殺,殺得對。”
群臣暗暗咋舌——荊州諸郡唯南陽盡在曹魏掌握,是對抗孫劉的前沿重地,此間百姓安撫還安撫不過來,反而揮刀屠戮,對穩固襄樊絕非好事。可是面對煩亂易怒的大王,誰也不敢作仗馬之鳴,隔了半晌長史陳矯才道:“既然南陽之事已定,我軍該考慮盡快增援漢中。”
曹操卻道:“各縣叛亂余黨尚未肅清,寡人下令關中各部齊聚長安聽候調遣,有幾支隊伍至今未至,出兵之事再等幾日。”昔日曹氏平定關中并非僅憑借武力,很大程度上是鐘繇、裴茂等人安撫的結果,雖因馬超、韓遂之叛粉碎了一些割據,但大部分小勢力是主動投誠的,曹操也沒剝奪他們的兵馬。此番他召集各部不僅是為了增兵漢中,也是鑒于前番耿紀、韋晃之叛,誅戮關中士人甚多,要對這些領兵之人加以安撫。不過就在督促平叛的這段日子里他已接見姜敘、楊秋、梁寬等部,剩下的也只是不打緊的小頭目,以此為辭推延出兵顯然是托辭。其實這兩個月來他在長安歇懶了,心中萌生一絲僥幸,平滅劉備不奢望了,倘若夏侯淵等人能擊退劉備保住漢中,他就無需勞苦奔波,坐鎮長安撈個退敵而歸的名義就夠了,而且徐晃在馬鳴道的勝利更助長了他這想法。
陳矯早就看穿曹操心態,堅持道:“漢中蜀地本為一體,乃天造之險。劉備既在蜀地,不取漢中終不得安,反之我軍若不破蜀,漢中紛擾終不得解。此仇若參商,不容兩立之勢,望大王早作決斷。”
這番分析鞭辟入里,可算把敵我情勢說透了,曹操卻顧左右而言他:“再等等,關中諸部將領還有誰沒到?”
主簿楊修連忙取來名冊,邊翻閱邊道:“趙衢、姚瓊、龐恭等部皆在路上,過不了一兩日便至,但云陽以西有一都尉,使者已去催了兩次,他都不肯來。”
“好大的膽子,寡人召喚竟敢不至。他有多少兵馬?”
“算上家眷婦孺還不足萬人。”楊修笑道,“此人八成沒覲見過大王,有幾分怯意,恐您奪他兵權。”這些關中頭目都是趁著天下大亂自己打出一畝三分地,屬下皆私人部曲,又多鄉土之人,怕曹操接攬兵馬也屬常理。
“這人叫何名姓?”
“許攸。”
“什么?”曹操以為自己聽錯了。
楊修也覺意外,又瞧瞧名冊,并未看錯分毫:“巧了,這個都尉確叫許攸。”
此許攸非彼許攸,風馬牛不相及的兩個人。可曹操一聽這名字立時雙眼冒火——他因不滿舊友許子遠居功自傲將其殺死,一年前又誅婁子伯,這兩人的死狀時常在腦中徘徊。猛然聽到這名字,曹操霎時竟冒出個怪異想法,這個都尉許攸莫非是許子遠重生,又來羞辱藐視自己?
“大膽!”曹操一拍帥案,“這目無尊上狂妄之徒,寡人非親率兵馬滅了他不可!來人哪,整兵!現在就整兵!”
群臣面面相覷——放著漢中劉備不去打,跟一個小小頭目玩命,拿金碗去碰瓦罐子,犯得著嗎?
陳矯諫言:“此人雖有罪,不至加斧刃之誅。不若派人招懷,命其共討劉備將功折罪……”
“住口!違命抗上罪不容誅,豈能便宜了他?”曹操鐵了心要跟這小人物賭氣,“我就是要殺他,看誰還敢目無尊上,藐視寡人!”這會兒連他自己都有點兒糊涂,他氣的到底是哪個許攸,“孤意已決,再有阻諫者決不輕饒!”說罷竟拔出佩劍橫于腿上。
群臣一見盡皆膽寒,沒想到些許小事兒竟鬧成這樣,眼瞅著外面親兵傳令,已經開始調動馬步軍隊了,大家心中不免焦急——未至漢中已經鬧出一場叛亂了,再來一場窩里斗,軍心更不安;為了安撫關中諸將花了這么多心思,真要是攻殺許攸,不是殺將奪兵也是殺將奪兵,先前的努力全白費了。
督軍杜襲實在憋不住了,自恃受曹操寵信,出班施禮;但還未及開言,曹操便冷冷道:“計議以定,剛才的話你沒聽見嗎?”
杜襲咽
了口唾沫,乍著膽子道:“若大王決策得當,臣等自當助大王成之;若大王之意不當,臣等焉能不諫?”
他這話直指曹操之意不妥,若是別人早觸了霉頭,但曹操畢竟欣賞杜襲,這幾年又委任他督軍長安,知他頗曉關中諸部之事,因而并沒動怒,只是不悅地撇撇嘴:“許攸輕慢寡人,若不懲戒何以立威?你說寡人之策不當,那你又有何處置之策?”
杜襲并不回答,卻反問道:“大王以為許攸何如人也?”
曹操白了他一眼:“不過庸庸碌碌之輩。”
“大王之言極是。”杜襲也笑了,“夫唯賢知賢,唯圣知圣,許攸這等庸庸碌碌之輩焉知大王之英明神武?”
這話正撓在曹操癢癢肉上——當年的許子遠也好,現在這個許攸也罷,曹操不能容忍的是他們膽敢藐視自己的權威。其實遠不止這件事,曹操千般苦惱皆源于此。因為治國路線改易,因為世家大族越來越多地進入仕途,更因為不能登上天子之位,他總覺得自己這個魏王底氣不足,加之老病纏身又屢經叛亂,越發覺得許多人不順服自己,蒙蔽自己,所以他總是發火,總想殺人立威,甚至對曹丕百般刁難。杜襲并不急于辯解,卻借機恭維曹操一番,把抗命者貶為不能領會上意的愚鈍庸人,千穿萬穿馬屁不穿,這便滿足了曹操日漸脆弱的虛榮心。果不其然,曹操臉色和緩了一些。
杜襲一見有效,忙趁熱打鐵:“方今豺狼當路而狐貍是先,人將謂大王避強攻弱,進不為勇,退不為仁。千鈞之弩不為鼷鼠發機,萬石之鐘不以莛撞起音,區區一許攸,何足勞大王之神武?”杜襲本是憨直之人,現在也漸通逢迎引導之術了——沒辦法,誰叫他趕上這么個老主子,入鄉隨俗吧。
曹操緩了口氣:“此言有理……既然如此,此事就交你們辦吧。”
陳矯趕忙接言:“大王放心,微臣必嚴懲此豎子。”
杜襲瞅了瞅營外列隊的士兵,又道:“兵馬已做整備,以微臣之意不妨……”
曹操知道他想說什么,將佩劍還鞘,打斷道:“既然兵馬已備,孤就命你率兵五千先行趕往漢中督軍,你意如何?”
杜襲連連叫苦——我本欲勸他就此兵發漢中,不想他倒先把我派出去了,剛才還迷迷糊糊,這會兒怎么又精明起來啦?想再勸幾句,卻已講下個人情,不好再推諉,只得愁眉領令。
曹操抽出支令箭交給他,大大咧咧道:“你放心先行,寡人處理完這邊之事隨后就到……若無他事,你們就都退下吧。”
群臣只好悻悻告退,杜襲還得收拾東西準備登程,更難壞陳矯:“許攸之事我接下了,可究竟該如何處置?難道真要問罪?”
“哪有這么麻煩!”楊修噗嗤一笑,“再派使者曉以利害,把他叫來向大王請罪就罷了。這不過是一時惱怒,不信等著瞧,過不了兩天大王自己就把這事兒忘了。”
桓階、趙儼等紛紛點頭——大王真是越老越像小孩脾氣了,令人無奈。可小孩鬧不出什么花樣,大王卻是一國之君,任何舉動都關乎國家安危啊!
折傷一股
曹操的承諾終究沒有兌現,杜襲走了十幾天,中軍卻還在長安原地踏步。曹操已逐個接見了關中諸將,連那個許攸也戰戰兢兢給他請了罪,卻依舊沒有發兵的意思;每逢群臣提起,總是推托等病體略微好轉再動身,可這一天怎么也不會到來,反之他的頭風病又復發了,這種情形下群臣也不便再催了,轉而調動關中各部陸續趕往漢中。
這段日子別人還算好過,最難受的莫過陳群、司馬懿。他們隨從出征本就怕招惹是非,自從出了上次那件事更覺肩上擔子不輕,不但自己要謹慎,還要時時為太子美言,尤其對丁廙更加留心。固然現在曹操并無廢黜太子之意,也經不起丁廙離間骨肉。麻煩的是丁廙官居黃門侍郎,職位不高卻屬近臣,司馬懿他們不能像他一般隨時請見。好在校事劉肇已暗通款曲,時時監視丁廙舉動,但凡丁廙入帳請見馬上告知他們,二人立刻尋個由頭尾隨而至。
這一日天氣晴和,百草萌動,甚有初春之態。司馬懿起得甚早,正翻閱新近從鄴城遞來的文書,劉肇一猛子扎了進來:“丁廙一大早就跑去告見。”
“防不勝防啊!”司馬懿甚為苦惱,丁廙選在清早告見,必然有背人之語,這邊自己卻尋不到入見的由頭,況且陳群不在,身邊連個商量對策的人都沒有。但無論如何也得設法應對,司馬懿只得把手中正看著的文書一揣,硬著頭皮趕奔中軍大帳。
親兵一聲通報,竟真允許他進去了。司馬懿喘口大氣整整衣冠,恭恭敬敬低頭進帳。曹操頭纏布帶臉色蒼白,神情有些萎靡,瞧得出昨晚被頭風折騰得不輕,李珰之和嚴峻一左一右正為他捶背。丁廙在一旁比比劃劃說著什么,見司馬懿進來立刻住口。司馬懿屈身施禮,腰還沒伸直,曹操便已發難:“太子在鄴城所為你聽說沒有?”
誰人不知司馬懿是曹丕心腹,這樣直白相問叫他怎么答啊?司馬懿微笑道:“臣身在軍中參謀機要,鄴城之事不甚清楚,但微臣既為太子中庶子,關乎太子之事自然稍加留意,別人議論倒是多少風聞了一些。”
曹操不茍言笑:“太子太傅涼茂數日前病故,你可知曉?”
“微臣聽說了,涼太傅德高望重,微臣也不勝感傷。”司馬懿說的是實話。
“涼茂確是德高望重。”曹操話鋒一轉,“那你覺得太子對太傅之死不加撫慰,不加賞賜,這么做妥當嗎?”
司馬懿斜了丁廙一眼,心下暗罵——好刁狀!忙替曹丕開脫:“據微臣所知并非如此,涼公亡故之日,太子親自過府問喪,又曾饋贈太傅夫人銀錢,有何輕慢?”
曹操尚未開口,丁廙一旁插了話:“仲達何以不悟?昔年袁渙、萬潛等老臣過世,大王是如何打理?涼公曾任尚書仆射,與列卿齊名的人物,況且還是太子師長。今太子一不輟朝,二不以朝廷名義加以撫恤,卻以私財相贈,豈非輕王法而重私恩?”他這番話甚是惡毒,尤其“輕王法而重私恩”更是曹操萬萬不能姑容的。
司馬懿心內惴惴,佯作輕松:“丁黃門所言謬矣,太子如此行事正是顧全禮法。涼公雖為太子師長,更是朝廷大臣,輟朝恩賞當出于大王裁度,若太子擅自主張,豈不是越俎代庖?”說到這兒忙向曹操躬身施禮,“太子不輟朝、不賜緡錢絹帛正是留待大王,欲讓大王收親賢愛臣之名。”其實曹丕如此行事正是如他所言。
丁廙見他三言兩語便將道理顛倒,哪里肯依,又道:“非也非也,大喪在即不全小禮,涼公薨于朝,士林廟堂無不悲愴。朝廷就該當即加以恩賞,一慰喪家之心,二全百官之望。鄴城長安遠隔千里,若待來往稟明,死者已下葬,豈不寒天下士人之心?太傅,上公,國之傅也。《周官》有云,‘太師、太傅、太保,茲惟三公,論道經邦,燮理陰陽。’如此重臣,原不該草率處置。”丁廙之利口不弱于兄長,這是曹丕沒立刻輟朝恩賞,如果真做到了,恐怕這會兒他又來告曹丕越權行事了。在這種事上做文章實是雞蛋里挑骨頭,反正都能說出理來。
司馬懿卻道:“丁兄又錯了。涼公乃太子太傅,非國之太傅,太子以弟子之禮操辦甚是妥當。”
丁廙微微一笑:“仲達讀書不求甚解,太傅雖上古已有之,初始就是輔弼少主之官。考本朝故事,首任太傅乃安國侯王陵,輔弼少主孝惠皇帝。”
“王陵任太傅乃是呂后所為,明升暗降,奪其丞相之權,怎能視外戚亂政為常例?”
“漢高后稱制于朝載于史冊,何以不為正法?”
“光武皇帝有訓,呂后亂政不入明堂,自中興以來尊孝文皇帝之母薄太后為高后……”
他二人你來我往互相辯駁,剛開始還就事論事,到后來竟演變為官制禮法的辯論,涼茂的喪禮應如何處置反倒拋到一邊了。莫看兩人表面上溫文爾雅有問有答,其實心里都恨死了對方。曹操在一旁默不作聲,李珰之更是自覺有礙,不聲不響地溜了。
畢竟司馬懿老于世故更勝一籌,眼見這樣辯下去即便三天三夜也辯不出是非,那旁曹操眉頭皺起似已沒了耐心,情知不可如此糾纏,忙轉移論點,拱手道:“本朝舊制暫且不論,昔日大王出入仕途,得太傅橋玄厚愛,有師生之誼。建安七年大王親至睢陽祭拜橋公陵寢,以太牢之禮祭祀乃是出于朝儀,又以肥雞美酒尚饗乃是弟子之情。今太子所為與大王一般無二,不過是不在其位不謀其政,盡弟子之儀而讓朝廷之賞以待君王,難道有什么不對嗎?”
“這……”丁廙不敢再辯了,再辯下去連曹操都否了!
“嘿嘿嘿。”曹操突然擠出一陣冷笑,“你們爭夠沒有?寡人昨夜因頭風發作一宿未眠,天剛亮你們就拿這等雞毛蒜皮的小事來煩我?什么亂七八糟的?留神你們的官印!”一句話說得丁廙、司馬懿盡皆垂首——其實這事是丁廙私下進言,他主動向司馬懿提及,現在把他惹煩了倒打一耙,兩人也不敢跟他講理,低頭聽著唄。
“以寡人之命,賞賜涼茂家眷緡錢,征其子入朝為郎官,太子處置當與不當已經這樣了,此事不準再提。”曹操一錘定音,這頁就算翻過去了。
司馬懿剛松口氣,又聽曹操問道:“仲達請見所為何事?”司馬懿的心立刻又懸了起來,他本是窺探丁廙并無事務,聽主上詢問,急中生智將揣在袖中的那卷文書掏了出來:“南陽之叛方定,朝中有人提議分割南陽之地另設一郡,一來教化牧民嚴加管制,二來也好防備荊南之敵。臣下以為有理,奏疏請大王過目。”
不料這把刀還真插對了鞘,曹操欣然點頭:“這奏疏寡人已看過了,也覺有理。昨晚一直在想,南陽以西臨近房陵,地廣民稀而多山險,若盡歸東里袞管轄實在難以周全。我的意思是分南陽西部諸縣,以南鄉為治所,另設一個南鄉郡,你們意下如何?”
“大王圣明。”司馬懿、丁廙難得異口同聲。
曹操又道:“另外南陽叛亂也是刺史監察不力所致。李立如今年邁多病,索性一并撤換。寡人遍觀幕府群僚,傅方、胡修可堪大用,就派傅方為南鄉太守,胡修接任荊州刺史吧。”傅、胡二人都是曹魏立國后才辟入幕府的,曹操提議用這兩個人,也有提拔新人之意。
司馬懿一聽選此二人不禁皺眉,坦言道:“傅方其人處事急躁,馭下刻薄寡恩;胡修品性驕奢,又好發奇論。這兩人府中理事尚可,不適合守邊,還請大王三思。”
曹操卻當他有私心:“你道他倆不堪其才,寡人怎以為合適呢?你是覺得他倆與太子關系不密吧?”
“臣不敢。”司馬懿沒料到會招其猜忌,再不敢多言,“全憑大王決斷。”
“那就這么定了。”曹操朝嚴峻招手,“去知會楊修一聲,叫他與秘書郎草擬教令,任命傅胡二人。”
嚴峻笑道:“楊主簿今日不在,昨晚向您告假了。”楊修之父楊彪已年逾八旬,罷去太尉之后始終位列閑職,稱病不朝,耿紀之亂以后索性告老辭官,如今隱居在長安楊氏舊宅。楊修既為魏臣供職鄴城,也難得到此,自然要抽空陪陪老父。
曹操哀嘆:“唉,我這忘性越來越大了……那就直接告訴孫資、劉放,讓他們寫教令。”王粲、應玚過世后記室出缺,繆襲、王象等輩雖文采出眾,但年紀甚輕閱歷不足;故而曹操指派劉放、孫資主管教令行文諸事。這兩人是從郡縣小吏起家干到相府掾屬的,除了諳熟公文格律,政務也頗精通,擔這份差事得心應手。曹操又改易官名,稱二人為秘書郎,屬少府管轄,是為魏王近臣。
嚴峻領命而去,曹操又敲打司馬懿:“你是司馬建公之子,名門之后,輔佐太子當以名門正道引導,千萬別走偏了……去吧。”
“諾。”司馬懿施禮而退,丁廙再無言可對,也只得悻悻而出。兩人出了大帳不禁對視一眼,彼此皆有怒意,卻強笑著拱手而別——這次誰也沒占著便宜,就算打個平手,走著瞧。
胡鬧了一早上,昨晚又沒睡好,曹操也乏了,屈臂托額方欲小憩片刻,孫資、劉放又來了。
“微臣已擬好教令,請大王過目。”孫資雙手呈上。
“好快啊!”曹操頗覺意外,“到底還是你們這些久在公門之人辦事穩妥。”
孫資聞聽夸獎還想謙虛兩句:“大王謬贊,臣不過是公門老吏,別無所長……”
“這是什么?”曹操翻開一看大吃一驚——根本不是任命傅方、胡修的,而是晉升何夔為太子太傅的命令。涼茂死后太傅之位空缺,讓何夔晉升補缺也在曹操籌謀之中,但此事他還沒交代,孫資怎敢自作主張私自草擬?
聽他這么一問,孫資也覺不對,湊過去只看了一眼立刻跪下了:“大王恕罪,微臣一時疏忽。”說著忙從袖中取出另一卷文書,“這才是任命刺史的……”
“那這份教令是怎么回事?”曹操既已過目,豈能不究?
“臣……”孫資自知露了馬腳,支支吾吾幾不能言,“大王是否有晉升何夔之意?”
曹操更火了,把竹簡往孫資身上狠狠一摔,斥道:“是否晉升乃寡人之事,爾等不過奉命擬令,何敢自專?”無論是否順應他心意,染指禁臠就是大忌,這又觸犯了他最敏感的神經。
孫資嚇得臉色煞白,倉皇頓首:“臣知罪。”
“知罪?擅專之事豈一句知罪可饒?今日不殺你何以正法度?”曹操說著便要招呼親兵。
“大王饒命!”眼見孫資癱坐在地嚇丟了魂,劉放也跪下了,“臣等非敢擅專,乃是授意而為啊!”
“嗯?”曹操一愣,“何人指使?”他首先想到曹丕。
劉放卻道:“乃是主簿楊修,他……”
“他說什么?他敢假傳我命?”
“不是不是!”日常共事關系甚近,劉放不愿害了楊修,辯解道,“楊主簿今早離營去探望他父,臨行前對我等說,大王頭風復發心緒不寧,囑咐我們謹慎伺候。另外提了幾件公事,說您有可能會頒令,叫我們最好提前草擬出來,省得臨時倉促,行文遲緩惹您生氣。其實他也是好意……”
孫資這才緩過神來,接茬道:“晉升何公與任命傅、胡二人俱在其中,微臣斗膽提前寫好了,不想方才拿錯了。”
曹操大感驚愕,追問道:“除了這兩樁事,他還提了什么?”
劉放再不敢隱瞞,從懷中把草擬好的剩下幾道教令全拿了出來,雙手呈上。
曹操劈手奪過,翻開一看愈加驚愕——追奠南陽功曹應余!應余是南陽太守東里袞屬下功曹,侯音叛變之時本欲殺死東里袞,東里袞倉皇逃出,叛軍緊追不放,在后亂箭齊發,危機時刻應余舍命護主,擋在東里袞身前,連中七箭傷重而亡。曹操也是近兩日才得聞事跡,加之宛城屠城雖嘴上肯定心中難免惴惴,便有意褒獎應余邀買人心,這件事還沒來得及頒布,怎料楊修已揣摩到了,竟連賜谷千斛、修繕墳墓的褒揚之法都與他所思一致。
曹操將這卷教令拋到一旁,再看下一卷,不禁由驚轉懼——任命邢颙為太子少傅!邢颙號稱“德行堂堂邢子昂”,昔日在臨淄侯府任家丞,自從確立曹丕為太子,邢颙也被調出臨淄侯府。涼茂死后何夔接任太子太傅,剩下的少傅之缺曹操暗自決定由邢颙填補。雖然曹操嘴上沒少貶損曹丕,甚至想挑選幾個可造就之子督守重鎮,但那只是出于唯我獨尊的虛榮和對曹丕親近士紳大族的為政風格有些不快,欲在親族中多提拔些后輩遏制豪族,其實還是想穩固曹丕繼承地位的。邢颙這等名氣大又無豪強背景的人自然要派給曹丕……如果說追悼應余是籠絡人心的手段,那任命邢颙就是關乎曹魏內部統治的籌劃,而一切都被楊修窺測到了。回想當初楊修槍替曹植應對考較,到轉而恭侍曹丕,再到近日邢颙之事,楊修始終把曹操的脈摸得清清楚楚。世上竟有這么一個對自己了如指掌的人,曹操焉能不懼?
他心潮起伏,神色卻漸漸平靜下來,冷森森逼視著二人:“今日之事以前可曾有過?”
孫資早嚇蒙了:“官樣文章皆有大體,相差無幾,我們也時常寫些備用之物,將名姓官職處空出,大王但有差事,再將……”
“沒問這個!”曹操一揮衣袖,“我是問以前楊修有沒有向你們透露過什么?”
“這……”劉放有心回護,卻見曹操嚴厲地盯著自己,再不敢隱瞞,“以前也曾有過兩次。”
“嗯。”曹操沉默了,思忖半晌緩緩道,“擅擬詔令乃不赦之罪,但念在你等坦誠交代,又是出于好意,寡人不追究……”
“謝大王!”孫劉二人連連叩首。
“若再有下次,寡人好歹取爾等性命!”
“不敢……不敢……”
說到這兒曹操伏于案頭,壓低聲音逼視二人:“今日之事切勿泄露,也不可告知楊修。以后他再敢與你等妄論政務,立刻稟報寡人,我必要……”
話未說完忽見長史陳矯急匆匆闖進帳來:“啟稟大王,漢中發來緊急軍報。”他前腳進來,后面趙儼、桓階、辛毗等重臣尾隨而至,連孔桂也跟來了。
“有何消息?”曹操隱約感到情況不對。
陳矯蒼髯顫動不忍相告,群臣誰也不作聲,孔桂湊上前軟語道:“大王,您、您別著急,可要保重福體啊。”
“我保重什么?到底怎么回事?說啊!”
瞞是瞞不住的,陳矯一撩袍襟跪倒在地:“三日前我軍在定軍山遭劉備奇襲,夏侯將軍……陣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