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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山之上
連一直幫助我們、早已贏得我們信賴的法藏師父都沒有辦法,我造成的后果竟如此嚴重嗎?
我造成的,我一手造成的……當時我明明可以早點站出來,阻止那人的暴行,卻因為沉溺于自身可恥的欲望,而任由自己親愛的妹妹遭受傷害……我明明許多次地告訴自己,要保護好她,我做到了嗎?
對自我的厭惡宛如數萬只白蟻,同時啃噬著我的五臟六腑,要把我的身體咬穿,讓我真正變得錐心泣血。
云祿,我可愛的妹妹,她會好起來嗎?她會得后遺癥嗎?她不會死吧?我費力地咽著唾沫,手心不停地冒汗……
我片刻不離地守在她身邊,像她悉心照顧我一樣照料著她,喂她吃一日三餐,給她擦汗換衣服,握著她的手試圖給她安慰……她好像生了一場重病,臥床不起,十分虛弱……
我幾乎不吃不喝,可悲地試圖從中尋找一絲贖罪……云祿就是盛開在沙漠中那唯一一朵紫羅蘭,那么珍貴,我不能讓她枯萎……
可是我該怎么辦呢?法藏拿來了丹藥,讓我每天按時給她服下,但丹藥是有限的,何況這治標不治本。師父再怎么善良,我也不能依賴他一輩子。這件事因我而起,必須由我承擔起責任解決。
在那些獨自守在榻前的時間里,“雪蓮花”三個字在我腦海里不斷地縈繞盤旋,我仿佛已經能夢見它在風雪中搖曳的樣子,盡管我從未見過它們……它是唯一能治好妹妹的藥,它在天山上,在天山童姥那里,我要想辦法得到它……
這些念頭在我腦子里翻來覆去地閃現,我的思維像一頭困獸般在大腦里左沖右突,卻怎么也找不到出去的路……那么多人都嘗試過了,沒有一個人成功……
每當我對前方的路產生恐懼和否定時,我就會看看小妹慘白的臉,然后心里就注入了能量……聽說落下婦疾的女人很難懷上孩子,如果真的變成這樣,那我永遠也不會原諒自己,死了也不能瞑目,這比面對什么天山童姥的恐懼強幾百倍……
我沒日沒夜地修煉法術,只要小妹沒醒,我就坐在旁邊煉氣。時間久了,我好像產生了一種幻覺,自己好像要靈魂出竅了,意識似乎要掙脫身體的束縛,頭痛欲裂……但我的技術突飛猛進,已經可以自如地隱身和飛行,進步之神速讓法藏警覺。他收回了貼在我背上的咒符,警告我切勿走火入魔,氣息如果過于強大而超過身體承受的極限,就會造成反噬,筋脈可能破裂。
為了早日踏上旅程,我并沒有把他的話放在心上……是的,我決定前往天山采摘雪蓮花,無論付出何種代價都必須實現。這個念想一直藏在我心底,直到出發的當天早上,才說出來。
那日,天剛蒙蒙亮,我背上一個簡易行囊,留下一封書信,準備出發。我最后看了一眼睡著的小妹,然后走出房間,關上了門。
時值仲夏,但山上還是很涼爽。法藏在院子里的大樹下打坐,我硬著頭皮朝他走去,心里已經做好被阻攔或責罵的準備。
我把我的計劃告訴了他,并請求他在我離開時照顧小妹。這個請求有夠厚臉皮,我真害怕他不答應我。
他勸我不要走,“你去了是九死一生,你死了你妹妹怎么辦呢?”
我沒有考慮這個問題,對可能遭遇的危險也沒有清晰的認識,只是抱持著一個籠統的設想,憑著一腔熱血而做出決定。
“那你有沒有想過你妹妹一個人要怎么生活呢,她還生著病?你指望我,這現實嗎?”
我不敢承認我不敢想,不敢想象妹妹一個人要怎么生活,光是觸及一點想象的邊緣就心疼得不得了。但我還是要去。我給自己的理由是我必須去,不然治不好妹妹的病,這是我的責任。
法藏好像對我相當失望?!拔以詾槟闶莻€勇敢的人,你令我寒心。”
我心里嘀咕,我還不算勇敢嗎?獨自跨越千山萬水去挑戰天山童姥啊。
法藏似乎看穿了我的內心,語重心長地說:“迎難而上確實是一種勇敢,但有的時候,更大的勇氣來自面對自己的心。你曾經說跟我學藝是為了保護自己與他人,你真的明白保護的涵義嗎?不是單純把自己的意志強加在別人身上就算做到。你是我的好徒弟,聽我的,留下來吧……”
我把自己的意志強加在別人身上了?沒有吧,我只是去采藥,難道我能對妹妹的病袖手旁觀?
我去意已決,任何人都無法阻攔我,為了妹妹我可以犧牲一切。
“唉,”法藏嘆了口氣,“我教了你珍貴的法術,你卻沒有用在正道上,還要連累你的至親……早知如此我何必收你為徒?你去吧,從今以后我沒有你這個徒弟?!?
他轉過身,不再看我,我鞠了一躬,然后忐忑不安地走出了山寺的大門。為什么法藏要那么說呢?為什么這么狠心呢?我既難過又困惑。但是沒有時間給我傷感了,我要快去快回,爭取一個月回來。
我咬緊牙關,強忍著胸口發悶的悲傷,隱去身形,用力躍起,然后一飛沖天,朝西北方飛去。
飛躍涼州大地時,我看到下面駐扎著許多軍隊,都打著曹賊的旗號。我心里十分悲涼,不知道父老鄉親怎么樣了。我努力辨認著故鄉的景色,想找出自己的家,但并沒有看到,不知是不是我偏離了主路。我把對母親和其他親人的思念壓在心底,加速前進。
我一般選擇晚上趕路,這樣方便對照星辰,確認方向。我飛過一片又一片沙漠,越過廣袤無垠的戈壁灘。夜晚的氣溫越來越低,高空的狂風吹得我睜不開眼,凍得我直哆嗦。每天我只吃一點饃,遇到綠洲就下去喝點水。好幾次我餓得頭暈眼花,想打退堂鼓時,對小妹的愛像一團永不熄滅的火焰,一直照耀著我,每當我想到她,就仿佛注入了一針強心劑,推動著我繼續前進。
半個月后,我突然眼冒金星,從空中落了下來,摔暈了過去。我過于透支自己的身體,以為自己還能堅持,實際上已經十分的虛弱了。長期的饑餓、疲勞、霜凍、焦慮讓我虛脫了。如果我早知道掉下去會有多么嚴重的后果,我一定會多花點精力照顧好自己的身體。但為時已晚。
等我醒來,發現自己被一群黃發綠眼的妖怪抓了起來。他們給我套上枷鎖,把我當奴隸一樣豢養起來。我當時虛弱得不行,這些人又對我很差,經常虐待我,加之水土不服,我的身體一直病懨懨的,整個人軟弱無力。
我沒法逃跑,他們從早到晚一直給我拴著鎖鏈和鐵球,我沒有力氣飛行或隱身,即使隱身了這些枷鎖也不會變。同為奴隸的人中有一個是漢人,他告訴我這里是西域的一個小國,跟漢邦語言不通,沒有來往,他是做生意路過這里,遭到他們搶劫,被綁架過來的。
他在這兒四年了,平時可以自由行動,沒有束縛。他告訴我必須對這里的人表現得十分順從、恭敬,贏得他們的喜愛,才有可能獲得一些自由,敢反抗的都被殺死了。他的車隊原先有二十多個人,如今只剩他一個了。
絕望幾乎把我淹沒。我急著趕路啊,我妹妹還在等我啊!你們能不能放我走,等我治好了妹妹的病,讓我給你們當多久奴隸都行!
然而這幫妖怪自然不會體察我的想法,反而把我一頓毒打,因為我拒絕服從他們。我本來就很虛弱,這下更是奄奄一息、萬念俱灰。
那段時間,那個漢人同胞經常照顧我、開導我,讓我一定要沉下心來,不能急……在他的指點下,我認清了現實,不得不改變策略,對這幫妖怪表示出順從和愛戴,每天都頂著巨大的壓力服侍他們,討好他們,內心沒有一秒鐘不受煎熬。
我在他們的宴會上表現了一些功夫,他們好像特別喜歡,便經常讓我表演,后來還讓我教他們的小孩學習漢人的武術。
我曾經試圖在表演中途逃跑,只有那個時候我身上沒有枷鎖。然而我剛飛起來十幾米就無法控制地墜落下去,我拼命地推動體內的真氣,卻驚恐地發現自己力不從心,有種油盡燈枯的感覺。
那些妖怪向我擲矛、射箭、甩鉤鎖,要是我能飛得再高點、只要再高一點他們就夠不著我了……我被抓了回去,受到了嚴厲的懲罰,要不是那個同胞一個勁兒替我求情,我肯定會被處死。
再后來,有一戶人家要招我為婿,我嘗試著表示反對,結果又遭到了嚴厲的處罰,最后被迫跟一個綠眼睛的女妖訂婚。
到這時,四季已經更替了六載,我終于獲得了解放,除了不能出城以外,我可以自由行動,在城里就跟土著沒什么區別。我照著他們從漢人手里搶來的銅鏡,鏡中的自己變得格外滄桑,頭上長出了幾根白發,好像老了二十歲,簡直認不出來。要知道我隨大哥東征時還沒成婚呢。
城里人給我舉辦了一個盛大的婚禮,他們解開了我的枷鎖,那一刻,我心中竟然沒有喜悅,只有無盡的疲憊。我休息了幾天,養精蓄銳,同時暗中練習許久未用的飛行術,確保自己不會再掉下來。
臨走前我問那個唯一的漢人同胞,他何去何從,他說自己恐怕要在這里終老此生了。
“回去八成也沒有家了?!?
他笑笑,背靠著他的馬,眺望著夕陽,遼闊的牧場上風吹草低。
他跟我講過他是荊州黃氏一族的,但沒有說過具體的家庭情況(我們盡量不聊這些,免得傷感),我便問他家在哪兒,家里有什么人,可以幫他回去看看,捎個口信。他不太相信,但還是告訴了我。
“我跟我外甥住在一起,生活了有七八年吧,”他說,“我沒有孩子,把他當成自己的孩子一樣對待,現在他應該已經長大了吧……我沒什么遺憾了,唯有一點,他父母臨終時囑咐我在他成年的時候把……呃……一件事告訴他,”他頓了頓,繼續說,“他們把這看得很重要,千叮嚀萬囑咐,我今生怕是沒有機會完成他們的遺愿了,唉……”
“是什么事?”我問,“我可以幫你轉達給他。”
“不行,必須親口告訴他。抱歉,不是不相信你,只是這里面……沒那么簡單?!彼A艘粫汉?,似乎想證明自己說的是真的,便補充道,“你知道八卦陣嗎?”
“八卦陣?”
“對,你知道它是怎么運作的嗎?”
“不知道,為什么說這個?”
“那個遺屬跟這玩意有關,”他顯出有點苦惱的樣子,“我大姐……就是我外甥他媽……生前喜歡倒騰這些玄乎的東西……她逼我把這個學會,用來解開她設置的一些機關……所以我才說不是不信任你,只是一般人說了也不懂?!?
我理解地點點頭,隨后想了個辦法:
“那我讓你外甥來見你,怎么樣?”
“見我……呵,你說笑了,這么遠,怎么見得到……”
“我向你保證。”我無比鄭重地說,凝視著他的臉,“我一定會去看望你的家人,把你的外甥帶回來跟你見面,如果到時你還在的話?!?
他揚起眉毛,笑看著我,似乎覺得我這個玩笑開得挺不錯,牧場上我們兩人的影子并排著,仿佛兩條長長的平行線。
“告訴我你外甥叫什么名字,我好找他?!?
“他叫鐘迪,家在隆中……哎,你不會真的要去吧,這么多年了,我都不知道那房子還在不在……”
“我會的,相信我的承諾?!蔽翌D了頓,最后說道,“謝謝你,老黃,這些年一直照顧我。后會有期了?!?
在他震驚的目光中,我一飛沖天?;氐教炜盏母杏X真是無比暢快,心兒像重歸自由的籠鳥一樣躍動不已。
我沒有隱身,隨便這些人怎么看了。我飛過城市,全城的人似乎都聚集起來,在下面的街道跟著我移動,有些人還想用弓箭射我,但根本夠不著。我注意到我那綠眼的女妖精哭了起來,朝我伸出手,一直在呼喊什么。我內心毫無波瀾,不再看他們,而是堅定地注視著前方,一挺身,加速飛走了。
半月后,巍峨的高山出現在地平線上,高聳入云,何等壯觀。從半山腰開始,上面就覆蓋著皚皚積雪。我筆直地朝山上飛去,穿過絲絲寒云,降落在了一片雪地上。
這里像是人類未踏足的原始之地,四周一片純白,天空近乎透明,白云巨大而蓬松。我一邊運氣御寒,一邊開始低空飛行,地毯式地搜尋每一塊雪地。
一天,兩天,三天過去了……我繞著山體,一圈一圈地向上搜尋,困了就和衣而睡,眼花了,就閉目養神一會兒。我的食物早已耗盡,這幾天我都是靠挖草根、喝雪水充饑。
接近頂峰時,我降落下來休息一會兒,揉揉冒出金星的眼睛。風雪漫天,我感覺自己快虛脫了。長時間缺乏營養,我的真氣似乎又要枯竭了,我可以很清楚地感受到,一開始它像江河一樣奔涌,現在好像變成一條即將干涸的小溪了。
我在雪地里刨挖著,希望找點吃的。這時我發現前方有一簇花叢,白色的花瓣上綴著血紅的斑點。
這里接近山峰,空氣稀薄,放眼望去一片空曠和荒涼,透著遺世獨立的寂寥。但是就在這里,竟然出現了這個花叢,它們在風中無辜地搖曳著,像是在對我招手……每一朵花都顯得那么妖冶而惹人憐愛,那血色的斑紋格外醒目,像是黑夜中的太陽,讓人移不開視線……
這是神的奇跡嗎……我的大腦已經停止思考了,雙腿機械地走過去,跪倒在地,用冰冷而不聽使喚的手把一朵花揪了下來,放進嘴里咀嚼。
嗯,沒有想像的難吃,味道還可以……我一朵接一朵地塞進嘴里,饑餓地囫圇咽下。
漸漸地,我的身體開始發熱,剛才還四肢發冷,現在卻開始冒汗了。我心跳加速,心臟猛烈地撞擊著肋骨,像河西腰鼓似的咚咚響,胃里也變得難受。
我停了下來,仔細看著手中吃了一半的花,不會有毒吧?花瓣雪白而晶瑩,根莖光滑而細膩……怎么看都不像人世間的東西。
這時我鼻子里有液體流出,我伸手一抹,嚇了一跳,手指一片殷紅,鼻血止不住地流淌下來。
花朵從我手中滑落,我仰起頭,頓時感到天旋地轉。一股極度的干渴抓撓著我的心肝,我胡亂地把雪往嘴里塞,冰冷的雪水順著喉嚨流進肚子里,卻好像一下子就消失了,起不到任何作用。
“啊啊——呃啊——”
我在雪地里翻滾扭動,手在身體上撓來撓去,恨不得剖開自己的肚子讓里面的熱氣跑出來……我全身肌肉抽搐,骨骼咔哧作響,血液似乎在沸騰,每一塊肉都在尖叫……這種痛苦,仿佛要活生生把我劈開……
“喝啊啊啊啊——”
我下意識地撕開了自己的衣服,大聲咆哮,沒多久就感到自己躺在一灘液體中,原來周圍的雪都被我散發出的熱量融化了,熱氣氤氳,血管在我的表皮跳動,癢癢的,像有蟲子在爬……我一個鯉魚打挺站起來,手狂亂地揮舞,無意間發出一股強大的沖擊波,擊中了遠處的山坡。
轟隆,山上出現了雪崩,雪花四濺飛舞,卷起漫天塵土,整座山都在顫動。我瘋狂地跑動、吶喊,亂踢亂打,整個人被卷入了浩蕩的雪崩中,失去了意識……
感覺似乎只過了幾分鐘,我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木榻上,床墊柔軟蓬松,像溫柔的手擁抱著我。我意識很模糊,頭昏腦漲,迷迷糊糊看見有個人在我旁邊晃悠。我看不清是誰,只是聞著空氣中溫暖的熏香,又睡了過去……
這次似乎過了很久,像一個漫長的夢,一場沒有終點的漂流,我安詳地漂浮著,甚至有點不想結束……然而夢終究會結束,再次醒來時,我依然躺在那張床鋪上,有點濃烈的香氣鉆進我的鼻子里,周圍靜悄悄的,好像有火柴燃燒的噼啪聲。
我睜著眼睛,并不是為了看什么,只是單純地睜開。我感到無比的平靜,無比的放松,思想無比的空明……我覺得自己可以這樣一動不動地待幾萬年,內心一塵不染……
我注視著頭頂的天花板,那是古香古色的木材制成的,裝修得非常精致,平整、光滑、美觀……它們在我眼里纖毫畢現,我可以看清那上面的每一道紋路、每一塊斑點是如何漸變,并宛如把它臨摹下來般刻進了腦海里。我閉上眼睛,眼前自動浮現出整個天花板的模樣,我可以自由隨意地放大它的每個細節,就像拿著透鏡趴在上面看……
耳邊傳來風雪呼嘯的聲音,那是從窗外傳來的,悶悶的。真奇怪,剛才我沒有聽到,現在卻歷歷在耳。我可以分辨出這聲音被隔音良好的屋子擋在了外面,像呼吸一樣輕。木柴燃燒的聲音就顯得十分響亮了,我甚至可以用耳朵分辨出那跳動的火星是往左邊還是往右邊飛,就好像親眼看到一樣……
屋里有另一個人的腳步,我閉著眼側耳傾聽,那人在隔壁的房間里,正走了過來,從腳步聲來判斷,似乎是個老人。那人走到床前,開口說道:
“你醒了,小伙子?!?
我睜開眼睛,眼前是一位老婦人,皮膚干癟地包在嶙峋的骨頭上,皺紋爬滿了整張臉,但眼神十分銳利。她審慎看了我一眼,把一個帶耳朵的小瓷杯放在一張小方桌上,然后又轉身走了。
我第一次打量整個房子,這是一個溫馨、緊湊的小木屋,從整體的布局及裝飾來看,可以想見屋子的主人是個頗為講究、懂得享受生活的人,書畫文物雖多,但親切而不庸俗;桌椅器皿雖繁,但整潔而不凌亂;掛在房梁上的不知名花草和貼在墻上的云霧飄渺的畫,則透著一股仙氣。一個刷漆锃亮、大小適中的壁爐里燃燒著旺火,旁邊的窗戶被素雅的窗簾遮住了。
這是哪兒?我懷著極大的好奇,興趣盎然地掃視著整個房子。
老婦人重新走進我的視線,把一個白色餐盤放在床頭柜上,里面盛滿了炒飯。她用嘎嘣脆的聲音對我說:
“來,吃吧,你很久沒吃東西了。”
我謹慎地看了看她拿來的東西,禮貌地問:
“呃……你是……”
“快吃,吃了再說?!崩先诉珠_嘴巴催促道,露出僅剩的幾顆牙。
我感覺老人的話似乎不容拒絕,便支起身,端起盤子,用一個小銀勺舀著吃。我這才發現自己渾身纏著繃帶,綁得像干尸似的,但身體沒有任何不適,反而覺得朝氣蓬勃。
這炒飯挺好吃的,吃第一口我就感到自己確實餓了,便狼吞虎咽起來。老人像我看這房子一樣津津有味地注視著我,一邊輕輕點頭,看得我怪不好意思。
“小伙子,”她顫巍巍地開口道,“你為什么來到這天山之上?。俊?
“唔……”我趕緊把嘴里的飯咽下,謙恭地說,“哦,我是來找雪蓮花的?!?
“你要那雪蓮花做什么呀?”
“我妹妹生病了,聽說只有這種藥能治,所以我就來了?!?
“誰告訴你的,???”老人咧嘴笑著問,皺紋幾乎把眼睛都遮住了。
“我師父。”
“你師父……你那飛行術是你師父教你的嗎?”
“是啊……”我感到有點奇怪,不知道她為何會這樣問,“呃,請問這里是——”
“你師父叫什么???”老人自顧自地問道。
“他法名叫法藏?!?
“哎呀呀,法藏呀,這個老家伙……”老婦人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呃,你認識他嗎?”
老婦人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只是笑著說:“快吃,快吃。”
我只好低著頭往嘴里扒飯。
“你妹妹得了什么病???”過了一會兒,老人又問道。
我簡要地說了一下妹妹的病情。
“流產受激?為什么呀,是不是你把人家身體搞壞的?”
“不是我……”
“那是為什么,說實話!”
她態度特別強硬,我有點害怕,無奈之下,我只好把妹妹被侵犯而懷孕的經過講了一遍。
“哦,是這樣……”老人瞇起眼睛,用怪異的眼神盯著我,好像在仔細打量我這個人,“那也不是什么大病嘛,有必要專門跑到這絕頂之上,尋找那虛無縹緲的靈藥嗎?”
我有點想向她解釋妹妹在我心里有多么重要,我如何不愿讓她染上一點疾病,更何況這是我的過失造成的,只要對她好,我心甘情愿付出一切……但最后,說出口的話只是:
“這是我應該做的,她值得最好的。”
“哼,”老人家又冷笑了一聲,繼續說,“你是哪里人啊,怎么過來的?”
我把六年來的經歷大致講了一遍,老人似乎非常感興趣,抓住一些細節刨根問底,我都不厭其煩、巨細靡遺地告訴了她。
“哎呀呀,”老人饒有興味地笑著說,“你跟一個西域女人結婚了呀?”
“是啊……”
“那你過了三天就拋棄了人家?”
“是啊,我是被迫的,我還要趕著去找雪蓮花呢?!?
“你真是個負心漢呀,你這個壞男人?!崩先思蚁聒喿右话愀赂碌匦χ?。
我倒覺得沒什么,專心把最后一點炒飯扒進嘴里,整個盤子一掃而光。我把光盤子放回床頭柜上,說道:
“嗯,謝謝你……請問我為什么在這里?是你救了我嗎?”
“你覺得我是誰?”老人笑吟吟地問。
我老實地搖了搖頭。
老人走到床邊坐了下來,抓住我的一只胳膊,輕輕用手撫摸著,說:
“我發現你的時候,你快要因為七竅流血而死,我以為你會就那樣死去,沒想到你的身體開始破碎重組……一般人的起死回生,只是元氣上的再生,你是真正整個身體重新長了一遍,真讓我驚奇……“
她像欣賞一件稀世難得的珍寶,又像把玩一個難得一遇的獵物般盯著我,讓我不禁有點脊背發涼。
“我就把你帶回來了,幫助你療傷,我感覺應該是你身體里原本擁有特別強的真氣,你把它耗盡了,那些雪蓮花就恰好用來補充你的真氣,跟你的身體融為一體,幫助你的身體進行自我修復……由于你吃的劑量特別大,這種修復就超過了原本的限度,變得不光是復原,還有增長了……”
“什么?”
我好像聽到了一個不容忽視的詞,內心不禁抽搐了一下。
“這段時間你的真氣一直在你周身奔涌,”老人好像沒被打斷似的,徑自說下去,“把雪蓮花的功效輸送到你身體的各個角落,已有七七四十九天……來,站起來,我看看……”
“你說什么?雪蓮花?”我有點急迫地問,一邊站了起來。
老人沒有理我,默默地解開了我身上的繃帶。當長長的繃帶一圈圈地扯下來時,我低頭看著自己的身體,疑惑地發現它好像跟記憶中的不一樣,變得高大魁梧了許多,渾身的肌肉像刀鑿斧劈般鮮明。我抬起胳膊,左看右看……難道我生病期間長高了?是誰說的發燒能長身體?
繃帶全部落在我腳下時,我不禁大吃一驚,我的兩腿間怎么掛著一個這么嚇人的東西!以前那個蒼白的小雞雞不見了,變成了一個大黑耗子,像根大臘腸一樣懸掛在那里,看上去沉甸甸的,份量特別夸張,整個烏青的龜頭暴露在外,像個大傘似的。
老婦人雙眼放光,嘴巴好像合不攏,直盯著我的胯下,我連忙轉過身去,雙手遮住隱私,叫道:
“這,這是怎么回事??!”
“小子,轉過來,你的身體終于復原了……”老人說,“不,比之前還要好……”
“為什么我的身體跟以前不一樣了???”我依然背對著她叫道。
“我不是說了嗎,雪蓮花跟你的真氣結合,修復了你的身體,促進了你身體的成長啊……”
“雪蓮花?什么意思?你說我吃了雪蓮花?”我緊張地問,心里有種不祥的預感。
“呵呵呵,你還不明白嗎?我叫你轉過來!”老婦人把我扳了過來,力氣大得嚇人,臉上帶著一絲邪惡的微笑,“你在雪地里吃的花朵,就是我種的雪蓮花!”
“你種的……”我驚恐地看著她,慢慢意識到了什么,“你,你,你是……”
“嗯?猜對了,哈哈哈哈,”老人家發出一串令人毛骨悚然的乜笑,“我就是傳說中的天山童姥——”
我一屁股跌坐回床上,震驚得無以復加。老婦人朝我逼近,鷹爪般的手抓著我的肩膀,稀疏的牙齒全部露了出來:
“你知道你吃了我多少朵花嗎,嗯?二十朵——足足二十朵!”
我嚇得渾身僵硬,氣都不敢出。
“這花乃是創世的產物,是不可復制,不可再生的!一個輪回只有九十八朵,你一口氣就吃了二十朵!”老人的唾沫星子濺了我一臉。
“我,我不是故意的——對,對不起——”我膽戰心驚地道歉。
“對不起?”老人粗重的鼻息噴到了我臉上,“你知道這花有多名貴嗎?不要說太上老君的仙丹,就是鎮元大仙的人參果也是相形見絀!三界之中,一支難求;蟠桃會上,獨奉圭臬!多少神佛妖魔傾其所有只為嗅一嗅它的仙氣,而你,你竟然——你竟敢——”
童姥氣得鼻翼翕動,她說的話我基本聽不懂,但我能理解這種花確實很珍貴。這么說,雪蓮花是真實存在的,而且真的能修復機體,我就是自己的受試者。
想到這兒,一股新的、更加強烈的情感壓過了驚恐,六年的夙愿終于看到了曙光,長久以來不斷強化的使命幾乎成為了我思想里的烙印、成為了一種本能。我懇切地大聲說:
“大仙,你想怎么懲罰我都行,我愿意為你給你當牛做馬,只求你給我兩朵雪蓮花,我好治我妹妹的?。 ?
“你還想要兩朵?”童姥跟我幾乎鼻子挨著鼻子,眼神仿佛能殺人,“你真是膽大包天哪,你都不知道你會怎么死……”
“求你了!”我豁出一切地拼命懇求,“你要把我千刀萬剮都行,求求你救救我妹妹的病!她只能依靠我,她只有我一個親人了——”
“想治病的人多了去了,難道我都要幫嗎?你以為我是誰啊?”童姥用無比惡毒的眼神上下打量著我,“你把我當成你們村子里付錢看病的赤腳醫?哼,我可是你們凡人永遠無法企及的高度——”
或許是經歷的事情比較多了,亦或是把想法大聲說出來漲了氣勢,使我能夠在緊張的環境下找到一絲鎮定和從容,腦子還能運轉。
“那你為什么要救我?”我有點緊張地問道,“為什么不直接殺了我?”
“哼!”童姥在我身上推了一把,從我面前走開了,用狡詐的眼神乜斜著我,“你吸收了我二十朵花的功力,我會讓你輕易死去?不,我要好好地利用你,吸取你所有的精華,榨干你的每一滴能量,把你榨得渣都不剩,直到你靈魂都消散——”
“你,你想做什么?”
“我說了,我要吸收你的精華?!?
“什,什么意思?”
“哼哼,”童姥又走了回來,逼近我,“你知道男人的精華在哪兒嗎?”她一根皺巴巴的手指滑向我的小腹。
“你——”我渾身泛起雞皮疙瘩,震驚地說,“你,你都這么老了,還想著那種事?”
“男人的精華可是能讓我煥發青春活力呢,”老婦人輕聲呢喃,眼神像毒蛇一樣纏繞著我,“尤其是你這樣的,嗯……”
我進退維谷,內心一陣煎熬,最終對妹妹的愛與思念戰勝了一切,我咬著牙說:
“好,給我雪蓮花,我就跟你做?!?
童姥發出一串小姑娘般的嗔笑,她笑得前仰后合,我真擔心她那把老骨頭會散架。
“小子,這可由不得你,”她陰險地說,“剛才我給你吃的飯里,有我特制的媚骨散,只要一小撮就能讓一個男人陷入瘋狂的獸欲中,而我給你放的,足足有兩大勺,哈哈哈哈哈——走著瞧吧,馬上你就要跪著求我了——”
我聽了之后愣了一下,反而沒有擔心。讓我對你這種老太婆發情?在見識過全天下最美的女孩后?不可能。
童姥不再理我,轉身走入別的房間去了。我下床走動,甚至走到門前,她也沒有阻攔。門打不開,無論我怎么推都紋絲不動。窗戶也是關死的,我手放在上面,隱約感受到一股力量,十分強大、堅不可摧,我用出全部的內勁也影響不了它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