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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昊將煙霧吐出,較我和他之前驅車離開市局大院那一會兒,現(xiàn)在的他反而顯得抒懷了不少。他苦笑著:“能叫什么收獲呢?總不可能給省廳的人說邱凌曾經的女友是梯田貓魔,在高中時期虐殺過一只流浪貓吧?”
說到這里,他意識到自己說錯了什么。不過他的粗獷注定了他不會像邵波一樣馬上改口。他看了我一眼:“沈非,文戈小時候可能也比較強大。”
“嗯,是比較強大。”我點著頭。
邵波連忙岔開了話題:“兩位神探,今天折騰了一下午,不過是我們再次對邱凌的過去種種有了更深的了解,那么接下來呢?之前李昊說還有幾天來著?”
李昊齆聲回了句:“三天。”
“是的,三天,今天是第一天。”我補充道。
我們給古大力、八戒打了電話,邵波領著我們去了他常去的海都水城。他以前幫水城的香港老板處理過一個很麻煩的破事,所以作為高級vip的他,有一張永遠花不完的會員卡。我們五個人脫了個干凈,進去胡亂地洗澡,換上了水城的短褲去西餐廳吃了個飯,最后,找了個很大的包房鉆了進去,五個人趴成一排,背上都是滾燙的玻璃罐,就好像地獄里受罰的落難靈魂。
按摩師離開后,八戒扭動著一身肥肉,開始折騰包間里的茶具。很快,那淡淡的綠茶香味,讓人覺得很放松。我們圍著茶臺坐著,品著香茗。
“技師都出去了,可以開始聊邱凌那案子的事情了吧?”古大力一本正經地說道,他額頭上有一個大紅包,是在洗澡時沒站穩(wěn)在墻壁上磕的,鼓得很高,好像礦工頭上戴著的電筒。
邵波看了我和李昊一眼,見李昊點頭,便將邱凌即將定為精神病病患送入醫(yī)院一事,給八戒、古大力說了。他倆聽著自然不高興,皺著眉不說話,一時間房間里有點冷場。
很明顯,他們都很郁悶。因為他們點上了煙。我站了起來,將窗戶打開,接著站在窗邊扭頭說道:“八戒、大力,我現(xiàn)在想聽聽你倆的看法。”
古大力沒吱聲,望著天花板發(fā)呆,好像還在思考。八戒看了他一眼,回頭沖我說道:“沈醫(yī)生,要聽我們的意見,我們也給不出什么意見。”
“就說說看法。”邵波沖八戒瞪眼。
八戒訕笑:“看法……嗯,沈醫(yī)生,那我就說咯!我是個直腸子人,有啥說啥,說錯了什么,你別往心里去才行。”
“哪里這么多廢話?”邵波罵道。
八戒又笑:“沈醫(yī)生,大伙忙活這幾天,捕風捉影到的一切,實際上都與梯田人魔案無關。當然,與案件有關的事情,是李隊他們在做,也輪不到我們做。但是實際上,我們折騰幾天,唯一的收獲,只是發(fā)現(xiàn)了邱凌與你沈醫(yī)生之間,存在著某些可怕的聯(lián)系。”
“什么叫作可怕?”我問道。
八戒聳了聳肩:“可能我的想法比較陰謀論吧?邵波也沒有對我隱瞞大伙捕捉到的細節(jié)。于是,我就是有種感覺,感覺邱凌從去年決定要成為梯田人魔開始,他就好像在等落網(wǎng)后,有機會與你直面并對抗。”
“所以他潛回母校將自己在學校的資料燒光,又把自己的房子布置得跟沈非家一模一樣,并且將文戈的骨灰盒掉了包。”邵波沉聲說道。
八戒點著頭:“沈醫(yī)生,是你要我說的看法,這也只是看法而已。”
“你說的雖然沒啥邏輯性,但應該是事實來著。”一直沒出聲的古大力突然間開口說道,“沈非,幾個細節(jié)吧!首先是從那首詩開始,我們逐步找到的關于邱凌的過去碎片,都在反復圍繞著‘支離破碎’這么個中心論調走的。最初我并沒有留意到有什么不對,直到上午和八戒聊天時,他說起了沈醫(yī)生和邱凌同時愛著的文戈,是被火車碾死的,尸體支離破碎。那一刻我就開始懷疑,邱凌是想通過自己做的某些事,引起沈非的注意,并一步步引導沈非的整個世界圍繞著支離破碎四個字走。嗯!假如我沒猜錯的話,他因為文戈的死,因為文戈的支離破碎,而怨恨著沈非。沈非的不敢面對,讓他更為惱火。”
“有一點點道理。不過,他大可不必做出這么多事情,才能讓沈非直視文戈的死。他那種極端主義者的行事風格,完全會找出文戈尸體碎片的相片,寄給沈非不就可以了嗎?”李昊問道。
“你們今天下午不是去了學校,打聽回來一個邱凌與文戈的過去的故事嗎?”古大力一本正經,“這個故事正好可以把邱凌之所以這樣做的原因給詮釋出來。”
“繼續(xù)!”李昊點頭。
我卻插話了:“他想要為文戈做些事情,做一些當日的他,并沒有勇氣去做的事情。”
大伙都望向了我,而我望向窗外已經漆黑的世界:“大力說的很對,我們始終不愿意面對的一個假設,就是邱凌從一開始,就是為了將我拉入整個事件。我們都自以為是地以為,這種讓人咂舌的陰謀,不可能出現(xiàn)在我們的身邊。但……如果真是這樣的話呢?”
我轉過了身,搓了搓手掌:“我們這幾天捕捉到了邱凌人生的若干個斷層,斷層與斷層之間銜接的位置,也一一得以清晰。于是,我們來給邱凌的人生畫上一幅畫像吧。這幅畫像,能夠映射出他真實的內心世界。”
“他生命軌跡中的幾個階段,落差都很大。首先,他是一位有著遺傳嗜血基因的孩子,所以在他的童年,他做出的任何讓長輩害怕?lián)鷳n的舉動,都被放大,并迅速撲滅。可能,他在孩童時期犯下的錯,并不會有多么可怕,頑劣的男童時期誰沒有過呢?邱凌不同,因為他是王鋼仁的兒子,所以他弄死了一只青蛙,與女生發(fā)生了一次打斗,所要受的懲罰,會大過其他孩子。那么,在他的童年時光里,他想要泛濫的自我與個性,被壓抑著納入了潛意識深處。他是一座火山,但是沉睡了,沉睡得比一瓢清水還要平靜。”
“也就是說他的這一壓抑,一直延續(xù)向了他的青少年時期。”邵波附和道。
“算是吧!并且目前我們所了解到的他的青少年時期,相對來說算是一個比較正常的少年的成長時期。”我點著頭。
李昊似乎對我的看法不太贊同:“那也叫正常?滿臉疙瘩,極度自卑地跟在某個女同學屁股后面,有什么心思也不敢表白,整個一窩囊廢。”
“誰的青春期沒經歷過成長與歷練呢?只是有些人的時間長一點,有些人的又不為人知而已。實際上,情竇初開的時光里,誰不是傻傻的呢?難道,因為青春痘而感覺自卑的邱凌,就必須與眾不同,在那些歲月里就顯露出張揚與跋扈嗎?”我望著李昊說道,“當時的他很正常,他有暗戀心儀的女同學,也有自己的理想與抱負。但女孩并沒有選擇他,他很傷心與失落。但最終,他選擇了面對,因為他對心理學的深入學習,明白強大的內心才是能夠成就自己的關鍵。于是,在我和文戈畢業(yè)后,他開始改變了,并且,他的改變有了一二成效,最起碼我們所知的一點是——陳教授最滿意的幾個學生里,有一個是他——邱凌。”
李昊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我苦笑:“遺憾的是,他并沒有在那一年里完成蛻變。他真正經歷的涅槃,應該是在曙光中學教書的時候。他很反感每天面對中學生的日子,因為他最狼狽也最壓抑的那幾年,就是他自己的中學時代,但那個時代有文戈。站上講臺后,文戈不在身邊了。上一次在我的診療室里,他分裂出來的另一個阻攔者邱凌,對于那一年表現(xiàn)出了極度的反感。但今天我們和穆老師接觸時發(fā)現(xiàn),那一年其實他也有與穆老師說笑,甚至吹牛。”
“所以,我們可以將他這段日子,視作他人生的第三階段——破繭。重生的陣痛,讓他不愿意直面。他在那一年里,沒有文戈,也沒有方向。最終,他找到了離開那一蠶繭的方法,考公務員。”
我望向了窗外,那輪彎月正在云彩后緩緩露出顏面:“最終,他成功了。同時,已經沒有了滿臉疙瘩的他,大步走向了新的人生道路。他個子高,瘦削,斯文干凈,知識面也比較廣泛,注定了他的人緣不會差。當然,他之前所經歷的壓抑,讓他也不會隨意對人打開心房,包括愛人陳黛西。這段時間里,他其實是一個安靜與健康的正常男人,生活與工作相對來說都算穩(wěn)定。他也有自己的興趣愛好——對于心理學的繼續(xù)學習與實踐……”
說到這里時,我突然一愣,診療室里阻攔者邱凌的那段話,在我腦海中回放……
“他開始在這個城市里默默穿行。他做了很多很多事情。”邱凌在看似正常的時間段里,在這座城市中做了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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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阻攔者邱凌淚眼婆娑地說過,邱凌在離開學校后,因為缺乏心理學方面的臨床經驗,在這座城市中做了很多事情。那么,他做過一些什么事情呢?
“沈非,你又突然想到了什么?”邵波將我的思緒打斷。
“沒什么。”我小聲應道。畢竟不管阻攔者是邱凌偽裝抑或真實存在,他所說的話語,可信的程度并不高。
于是我再次望了大伙一眼:“在這個階段里,邱凌即將在他正常人的人生道路上一往直前。就在這時,兩年前發(fā)生的一個事件,將他的整個世界打碎了。”
我深吸了一口氣,繼而吐出,因為我知道自己說這一切其實需要很大的勇氣,而我已經具備。我淡淡一笑:“文戈死了,那個他以為將幸福終生的女人死了,而且死得支離破碎。邱凌的世界,也支離破碎……”
“他曾經以為,我——沈非會給予文戈完美的未來。甚至他給穆老師編織過一段美好愿景的故事,說是因為害怕自己無法給予文戈幸福,而舍棄了對方,讓對方與真正優(yōu)秀的男人結合。”我再一次深吸一口氣,繼而吐出,“他的愛是無私的,甚至一度可以不計較回報,不需要對對方的占有,只求對方快樂。但是他絕對不能接受的是,他自認為自己那般痛苦做出的決定,最終并沒有讓文戈幸福,反倒讓她走上了自殺的末路。”
我扭過頭,彎月又一次被烏云遮住,世界漆黑一片。
“因為文戈的死,我崩潰了。我所選擇的辦法是否定,這一心理防御機制啟動后,我看起來又過回了從前的生活,如同我的世界里并沒有發(fā)生過文戈的死這一事件一般。同樣地,邱凌也崩潰了,他心底的所有惡念,再次像夏季的草原般為火星所點燃。他覺得更不應該被原諒的是——我,應該比他更加痛苦的我,甚至應該跟隨文戈選擇自殺的我,還好好地活著,還假裝著悲劇從未發(fā)生。”
“那么,邱凌想要做些什么,來與我的生命交集碰撞。他的天性本來就苛刻淡薄,對待任何生命甚至身邊最親近的人,也冷漠如同路人。陳黛西所經受的精神層面的傷害,就可以窺探出他的冷血。或者,他也有過熱情,覆滅在文戈離去的那個夜晚。”<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