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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目光,分明是期待如意能拿去玩。
——她竟然還在糾結這個。
如意便笑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就是喜歡罷了。你眼睛不好,做這種細活也不容易,還是好好收著吧。這次宮里的人都要放出去,等出了宮,興許你還能再見著你等的那個人。”
莊七娘目光愣愣的,片刻后才點了點頭,“嗯……”
她們自南宮門出去。外頭道路泥濘,往來搬運木石的工匠又多,一時不便上車。如意便命人扶著莊七娘,且徒步行走。
走了沒幾步,便見前頭停下一輛車,卻是被路上的木石和如意停在外面的馬車給阻止了去路——看那個方向,似乎是要往東宮去。
那車上之人想必不是什么權貴重臣。侍從們問明是舞陽公主的車,竟不敢令車夫讓路,反而回頭去請示車上之人。
片刻后,那車上便下來一個衣衫簡樸的中年寺人。如意遠遠望著就覺著眼熟,略近前些才猛的認出來——竟是先皇身旁的內侍太監決明決侍郎。
她卻沒想到決明還活著,畢竟他可是先皇身旁頭一個心腹。她一面加快腳步上前,一面問褚時英,“那可是決侍郎?他還在宮里當差?”
褚時英曾在徐茂身旁當過差,他是認得決明的。便道,“是,聽說武皇帝駕崩時他趁亂逃出宮去,得以幸免于難。陛下回京后也問過他的下落,得知他借居在棲霞山寺廟里,前陣子才派人把他召回來。今日宣他入宮,似乎是有什么人要讓他指認。”
如意倒不大在意,只點頭聽著。
此刻決明也已望見了她,似乎還有些怔愣。
如意便向他寒暄,“決侍郎。”
決明似乎略有些尷尬,移開目光,草草行禮道,“公主殿下。”
這二人素來沒有太多交集,此刻遇見,亦不知該說些什么話。只互相問了問好,如意又命人讓出道路來,便再無話題了。
決明便行禮告辭,如意點頭。
如意看他背影蹣跚,想到天子當日,心下忽就又起酸楚。地上泥濘多瓦石,決明一腳沒踩穩,便要摔倒。如意忙搶前一步扶穩他。
決明看了看她,又似是抬頭看了一眼垂著頭瑟縮在她后面的莊七娘。卻并沒多說什么。
如意也不做聲,干脆順手將他扶上馬車。
決明上車后似乎拉了她一下,如意疑惑的抬頭,決明欲語還休,“你……她……”
如意疑惑的跟著回頭去望莊七娘。
決明見她分明懵懂無知,到底還是將話咽了下去,便在車上向她長揖,道,“殿下萬事保重。”
決明脊背筆直的端坐在馬上,比尋常男子褶皺松弛些的面孔平靜無波,只那雙已有些渾濁的眼睛里,有光陰緩慢流淌。
身為天子的內侍親信,他的一生雖然微不足道,卻也見過無數他人波瀾壯闊的人生。
但在經歷大起大伏之后,塵埃落定的此刻,他腦中盤旋的卻是很多很多年之前,天子吩咐他去做的一件小事。
——去準備一個女嬰,用來替換辭秋殿里徐妃可能會生下的男嬰。
對這個天子身邊第一得用的內侍太監來說,這件事真就只是舉手之勞,甚至都無需他親自勞動,只要動動嘴皮子即可。
自然會有人會聯系牙子,搜尋即將分娩的產婦,安排好她們的食宿……他只需靜待那個幸運的女嬰趕上那個恰到好處的時辰出生。
很少有人知道,在辭秋殿里徐思生育的哪一天,在掖庭一個人煙罕至的屋子里,有一個低微卑賤的女人也在分娩。
那時決明就火急火燎的等在屋外,聽到她在里頭慘叫卻無動于衷。他焦慮的是,徐思分娩比預產期早不少天。這一批產婦里趕上的居然只有一個。萬一這個女人生下來的是個男嬰怎么辦……不對,萬一她生不下來怎么辦?他豈不是交不了差?
后來他終于聽到孩子的啼哭聲,產婆滿頭大汗的出來說,“是個女孩。”
緊隨其后的便是這個女人凄厲的哀嚎,“把孩子還給我!還給我……那是我的孩子!”夾雜著穩婆的斥罵聲,“什么你的孩子,你漢子早連你帶孩子一起賣了!”
決明等的不耐煩,又怕她鬧得厲害,漏了什么風聲。便令女官先行將孩子送去辭秋殿,自己則進屋去,威嚇道,“你以為這是什么地方!”
出乎他的預料,產床上那個蒼白虛弱的女人有一張十分美麗的面孔。巴掌大的臉,尖尖的下巴,襯托得那雙驚恐濕潤的眼睛越發的大。那雙眼睛不知為何就打動了他——原本他想,實在不行這女人也只能處理掉。
決明頓了一頓,才道,“你的孩子是送去享福的。但有一條,這里的郎君夫人們生氣了能要人性命。你若為了孩子好,就把嘴巴閉得緊緊的。否則走漏了半點風聲,不光是你,連孩子也都活不成!”
對上她哀哀切切、瑟縮驚恐的眼睛,決明又道,“何況,也未必能用上。你安安靜靜的等著,也許郎君心情一好,又把孩子還給你了呢?”那雙漆黑眼睛里,就流露出卑微的希望來。
……
可惜這女人運氣不好。
這一天稍晚些時候,徐思生產了。生下來的,是個男嬰。
決明腦中走馬燈一般往事歷歷。
出端門外,東宮之西、苑市之南,一處狹窄的庭院里,跪著幾個中年男女。
決明一一同他們見面。
總領宮廷事務多年,他的博聞強識一向是有名的。二十年前有過寥寥數面之緣的幾個不入流的小人物,二十年后,他居然依舊認得。但更了不起的,恐怕還是當朝天子手下那些負責追尋此事的探子——他們竟真的憑著那聊勝于無的線索,從茫茫人海之中,把這些小人物翻出來了。這些奇人異士,也不知天子是從哪里發掘并收歸麾下的。
決明再次回到東宮,向天子回稟結果。
但在開口之前,不知怎么的,他又記起那個還沒有他手臂長的女嬰,和適才他遇見的那個泥街陋巷亦不損其風華的尊貴公主。比起她身后那個驚兔般的衰老婦人,她顯然一脈傳承了辭秋殿里那位絕世無雙的女公子。
“陛下何必非要深究此事?”他問道,“先皇尸骨未寒,為親者諱,也不該揭開這件舊事。何況太后娘娘和舞陽公主……”
年輕的天子沉默許久,才緩緩道,“你只告訴我是也不是。其余的事……朕自有主張。”
☆、第八十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