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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五天里,先前在城外作壁上觀的援軍,也終于一哄而散。
——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李斛今日所造下的罪孽,這支盟軍的主帥起碼要擔負一半。也許他們最初的打算是做螳螂背后的那只黃雀,但時至今日他們早已失去民心和道義,已是無名之師。不散何為?
所幸援軍先前盤踞的梅崗一帶,李斛的勢力還沒來得及搶占,此地守備薄弱。他打算從梅崗突圍,自西南離開建康。
至于離開建康之后,是東去京口還是西去南陵……
他想,還是去南陵。京口固然地近三吳魚米之地,距徐州也近,可他的勢力不在此處。而歷經臺城一圍,他對于仰仗他人之力救危存亡一事已然深惡痛絕。哪怕徐州有他的舅舅,他也絕不愿再受制于人了——他想要一個他能全然自主的局面。
而他在南陵有兵馬,還有從蜀地運送來的近三十萬石糧草。必有一戰之力。南陵在建康的上游,和京口同為建康的鎖鑰重鎮。只要他的舅舅能搶占京口,就能和他形成夾擊之勢。盡快打回去。
他望著篝火,盤算著心事,不知不覺困倦襲來,竟坐著睡了過去。
朦朧中被人輕輕喚醒,“殿下,卯時到了。我們殺出去吧。”
天和六年正月十七日,夜。
宮城。
滿月未殘。雖在深夜,卻也不至于伸手不見五指。只天色略有些陰晦,月周映出層層密云,想來不知何時就要變天了。
地上有風。殿內經冬不掃的殘枝敗葉被風吹動,刮得地面嘩嘩作響。
陰寒的濕氣浸在風中,吹到人身上,瞬間就透過總也晾不干的衣服侵入四肢百骸,讓人打從骨頭里凍得發抖起來。
守門的士兵紛紛縮著聚到火堆旁,抱怨,“這江南的冬天連冰都凍不住,怎么反而覺著比在懷朔時還冷。”
便有人取笑,“是陰冷吧,聚了這么多冤魂……”
“沒事兒,這里和尚比鬼多,超度得來……何況這些窩囊人縱然做了鬼,也是窩囊鬼。”一行人便哈哈大笑起來。
這些匪兵殺人越貨多了,心中百無禁忌,城中十萬冤魂在他們口中也不過一句笑言。反而說到和尚寺廟,免不了就要說起這四百八十寺所聚斂的財寶,不由紛紛垂涎起來。不過崇佛之心不論胡漢南北,李斛和他手下這些惡鬼竟也敬畏佛法。亂世里獨佛門廟宇免于劫掠,百姓紛紛投身寺廟尋求庇護,這些早先藏污納垢、聚斂無度之處,竟真有些救苦救難的慈悲意味了。
接連的劫掠和屠殺之后,臺城內沒不剩多少人。經過這幾天的焚燒清理后,街上更是空蕩蕩的,一眼就能忘到頭。各處的守備便都十分松懈——只是聽說臨川王至今還沒落網,上頭嚴令追捕,故而夜間巡邏依舊十分密集。
比之外頭,皇宮之內的守備反而更嚴密些——畢竟天子還被囚禁在此處,唯有這個囚徒是萬萬不能走脫的。
不過……想來天子也抗不了多久了。自四天前被軟禁到含水殿,便無人送進去一粒水米。老皇帝縱然凍不死,恐怕快要被活活餓死了吧。
士兵們提起里頭的人,不知誰說了句,“你們說大司馬是不是想自己當皇帝啊?”
旁人正待接口,門邊飛快的傳來一聲,“查崗的來了!”
一行偷懶的士兵手忙腳亂的踩熄火苗,各自歸位站好。
果然片刻后便有巡邏的衛隊走過來詢問情況。
士兵們正待作答,忽聽得有瓦片落地的聲響,各都一驚,同時往墻上望去。
卻并沒見什么人。
士兵們面面相覷,片刻之后,有人問道,“要進里頭去看看嗎?”
正說著,卻又聽一聲脆響。這一次士兵們卻聽清了來處,便有人繞到對面斷垣處,向里一望——果然見一個肥胖的婦人站在水井邊,正在打水,那脆響卻是她不留神將水瓢落在地上發出的。
士兵們立刻便認出來,這是前日才擄掠來的廚娘——臺城內宮娥們盡都被摧殘,只這廚娘因肥丑和眼疾被嫌棄,沒受太多罪。眼下人手不足的時候,她便被驅逐來做些煮飯和漿洗的活兒。因活計多,每日四更便得起床打水準備。
弄明白原委,士兵們不由厭惡她丑人多作怪,擁上去按倒她很是踢打了幾腳。
那胖女人只抱著頭縮在一旁,連聲哀嚎都敲不出來,讓人覺著分外無趣。便有人道,“行了。再打死了她,連個煮飯的人都沒了。”
這些人才停下手。
見沒旁的事,巡邏的衛隊很快便離開了。
不多時,守門士兵們便又故態復萌,紛紛鉆進門樓里去避風。獨留一個人在外頭把守。
那把守的人卻也困倦,上前在胖女人屁股上擰了幾下,忽瞧見她后頸上皮膚白細如脂,不由有些上火。正要膩上前去,便見那胖女人拘謹的回過頭來,露出右眼上駭人的白翳來。那士兵嚇了一跳,只覺得敗興至極。胡亂罵了她幾句,道,“看著點!若有人來仔細老子扒了你的皮!”
便也打著哈欠躲到門樓內側去了。
那胖女人抻著脖子忘了一會兒,才輕手輕腳的快步進屋取了個包袱出來,繞到門樓的那側去。
烏云蔽月,天陰欲雪。
又有門樓遮蔽,此處幾乎伸手不見五指,胖女人小心摸索著上前,果然見有個人躲在暗處,雖皮膚已涂黑了,卻依稀能辨出輪廓來。
那人只用那雙清冷的眼眸直視著她——她親見那胖女人弄出動靜引開衛兵的注意力,倒沒有對她動什么殺機。但因不清楚她的立場,也難免心存戒備。
胖女人似乎察覺出她的緊張來,立刻便停住腳步。猶豫了片刻,伸手遞過包袱來。
她不接。
胖女人便將包袱小心擱在地上,似乎打算離開了。可目光只是在她身上留戀不去,那目光宛若失孤的食草母獸,溫柔無害,卻令人打從心底里難受起來。那胖女人臉上還有適才為了保護她而被打出的青淤……
她不知為何便身上拉住了她。
胖女人愣了一下,眼中立刻便露出歡喜來。
她猶豫了片刻,壓低聲音問道,“你叫什么?”她想記住這人的名字,日后才好回報。
胖女人頓了頓,輕聲道,“……七娘。”
她便也喚道,“七……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