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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思嘆了一聲,道,“是啊……”
畢竟如意連辭秋殿都還沒逃出去,此刻憂慮這些確實是太遠了。徐思終究沒有再多問,只摸了摸如意的頭,又輕輕嘆了口氣。
承香殿。
琉璃又一次打翻了宮人們呈上來的飯食。
婢女們都不敢勸她,只小心翼翼的將東西打掃干凈,吩咐廚房去做新的來。
自張貴妃去世后,接連兩日琉璃都滴水不進。兩天前辭秋殿徐妃悄悄冒險來看她,同她說了幾句話后,她才終于肯吃東西。
然而也是一不合心意便掀桌子砸碗的發脾氣,十分的難以侍奉。
不過宮人們敬佩張貴妃的氣節,也憐憫琉璃的遭遇,并沒有因此對她有什么怨言。
最初的時候琉璃還知道哭,那哭聲哀痛得旁人聽了都想落淚。可后來她連淚水都沒有了,整日只是安安靜靜的坐在床邊。沒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但看她的目光便知道不會是什么好事。
——她眼里有種只有下定了同歸于盡的決意的人才有的,混合了瘋狂和死寂的決絕。
所幸李斛忙著奸|淫天子的后宮,雖下旨安排了自己和琉璃的婚事,卻一直沒到琉璃房里來。只令人大張旗鼓的替他籌備婚事。
婚事就在兩天之后。
宮人們并不覺著琉璃能成事,可也都不曾出言打破她的幻想。甚至還隱隱期待李斛一時大意,真讓琉璃得手。
——這個魔頭入城五天,所做盡是殺人和劫掠。聽說城中人已不到江河中去汲水,因為江上河中盡是浮尸。建康城中但凡還有一絲志氣的人無不盼著他死。只都畏懼他的淫威不敢鋌而走險,唯有寄希望于一二義士的刺殺和四方諸侯的征伐罷了。
因此收拾完杯盤后,宮娥雖立刻便發現少了一根銀箸——那銀箸分明就踩在琉璃腳下,也只是默然垂下頭去,靜靜的退了出去。
待所有人都離開之后,琉璃才將腳挪開,不動聲色的拾起那根銀箸,悄悄籠在了袖子里。
☆、61|第五十八章
朱雀航外,伏契故宅。
這座臨近石子崗的別墅已荒廢了二十余年,木朽墻頹,荒草叢生。
別墅的主人是前朝大司馬伏契,他是前朝那個瘋子皇帝海陵王的心腹,和海陵王一樣殺人如麻、無惡不作。曾經一度海陵王說天上人間的美食他盡數嘗盡,只不知人肉是什么滋味。伏契便請海陵王到府上,以竹編一丈大的蒸籠,以人乳蒸美人供海陵王品嘗。前朝敗亡后,伏契滿門被誅滅。這宅邸也因為曾住過此等惡鬼,就此荒廢下來。兼百姓渲染傳播,漸漸成了遠近皆知的荒冢鬼宅。
早些年近郊的百姓也曾試圖將此地開墾為菜園,然而刨開墻垣和荒草后接二連三挖出白骨,終于再無人敢再打它的主意。
臨近傍晚,黑暗沉入廢宅,而江南隆冬特有的冷霧從荒園里悄無聲息的升起。枯峭的灌木叢中便發出嗚嗚咽咽不絕于耳的哀鳴。當此之時,任是酒酣的豪俠路過,脊背上也要過一層涼。
可如今建康城中浮尸相累,已成人間煉獄。這個冷寂荒涼的廢宅,竟也不顯得格外恐怖了。
何滿舵穿過一人多高的荒草灌木叢,繞過一堵斷墻,來到伏契別墅里一處墻垣半頹的屋子前。
窗軸早已朽爛,破敗的格子窗半吊半靠在窗框上,不時在風中發出暗啞的轉動聲。
房門原本也是近似的情形,但屋里人為了遮風,已將門板整個卸下來,連同幾段廢木板一同堵在門框上。
何滿舵掀開門板躬身進去。
屋里幾個人顯然已知道他回來,都沒有停下手頭活計。這些人或是在收拾窗子,或是在劈柴生火……就只有一個年輕的公子無所事事的坐在一旁。先前他也試圖幫忙生火,但嗆了滿臉煙灰之后,他總算意識到自己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好,只能閑散下來。
何滿舵走到他身旁,拱手道,“殿下。”
那少年抬起頭來,隨手擦了一把臉頰。他模樣落魄至極,只那一雙眼睛在昏暗的余光中依舊明亮平靜。
何滿舵道,“不出殿下所料,郭潤確實叛降了。如今叛軍正在城內挨家挨戶的搜索,想來是還不知殿下已逃出臺城了。”
——盡管一切盡在預料中,但那少年還是不可避免的流露出些失望來。但很快他便又道,“外頭還剩多少人馬?”
何滿舵道,“之前趁亂闖出百余人,如今都潛伏在梅子山一帶。加上這一回追隨殿下闖出來的百余人,共二百三十余。”
那少年便道,“令他們喂飽人馬,好好修整,明日卯時匯合。”
夜深人靜,少年裹著斗篷躺在氈子鋪成的席子上。水汽從底下透上來,入骨陰寒。他冷的睡不著,便干脆將那氈子疊了幾疊,當蒲團坐著,靠在柱子上閉目養神。
守夜的人知道他寒冷,便又往火堆里丟了幾塊木頭。忽覺著有塊木頭手感特別,拿到眼前一看,竟是一段尺來長的白骨。
少年恰睜開眼睛,看到那白骨,漆黑如寒星的眸子便緩緩眨了一眨。聲音低啞,“……人骨?”
守夜人道,“想來是吧——不知是野狗從哪里叼來的。”隨口說著,便將那骨頭如木頭般丟進火堆。
亂世里人命賤,死人見得多了,早不當一回事。那少年也只看那骨頭緩緩的在火中燒起來,淡漠的臉上只眼中映著一層暖火的顏色。
他沒能在叛軍入城的第一時間逃脫出去。
——李斛攻城時用了無數手段,大都是被他給化解了去。雖然他以鐵面具遮住面容,但他的赫赫威名早已在叛軍陣中傳遍。故而一旦攻破臺城,李斛幾乎當即便下達命令搜捕他。
盡管如此,他也只差一步便能逃出——但他在沖殺出去的時候,順手救下一行被一隊叛軍劫掠的百姓。而就是這一行人轉頭便將他的行蹤透露給了叛軍。城門立刻落下。追兵蜂擁而來,他幾乎陷入絕境。所幸何滿舵及時同他接頭,將他藏匿起來。
臺城被圍困的三個月里,死者十之六七,橫尸滿路、爛汁滿溝,他以為自己已見識了人間絕境。
但他沒料到還有更深的煉獄。
為劫掠財貨,也為泄憤。李斛將城中文武及其子弟盡數驅逐到街上,命士兵亂刀斬殺——建康是天下世家聚居之地,那些食甘飲醪的貴胄子弟如牲畜般被驅逐出府邸虐殺。死者三千余。都城九街,車馬所經,踐踏的盡都是公卿之骨與肉。無數世家滅門絕戶。
可笑天子耗盡畢生同世家周旋,指望他們能稍稍讓利出來,給天下寒門賢士以進身之階。卻只如蚍蜉撼樹。
而李斛入城不足三日,那些孤高在上的門第便一個個如豬狗般匍匐在地了。
公卿、世家尚且如此,況乎百姓?凡沒來得及逃出城去的,無不活在日復一日的劫殺中。
他潛伏了五天,終于在今日清晨闖出城來,但也損傷了近一半負責誘敵的人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