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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日晌覺徐思驚夢連連。一時被海陵王逼迫著觀賞酷刑,一時又被李斛撕扯著頭發強迫抬頭。一時又回到十四歲那年,金陵微雨時節牡丹花開,蕭守業對她說“我會護著你一生一世”。可那聲音灌入耳中,她聽見的分明是李斛的嘲諷,“這衣冠望族家的娘子,睡起來也沒什么不同”……
醒來時徐思只覺得頭痛欲裂,冷汗浸透了衣衫。
天色還早,日光斜過南窗。外頭宮娥們似乎在為什么事忙碌著,腳步匆匆。不多時有宮娥神色驚慌的進屋來,湊在徐思的乳母翟姑姑的耳邊說了些什么。翟姑姑也跟著變了臉色,她回身查看徐思醒來了沒有,卻正對上徐思望過來的目光。
徐思看得出來翟姑姑是想瞞著她。她精力不濟,也確實不想多問,便示意翟姑姑只管去,又吩咐,“把如意抱過來吧。”
——這會兒她只想看到女兒。
翟姑姑同那宮女俱都一顫,徐思見她們的神色,腦中便嗡的一響,不安的追問道,“……出什么事了?”
辭秋殿里的承露臺有兩丈高,幾與屋檐齊平。繞著承露臺有盤旋而上的臺階,卻不過才一尺來寬。
誰都不知道如意是怎么攀爬上去的,但等徐思帶著宮人們找到她的時候,她正扶著承露臺上立著的仙人柱搖搖晃晃的站起來,想去拽那蹲在盤子里的黑貓垂下來的尾巴尖。
她本來就站不大穩,又是在狹小得幾乎不容轉身的高處,一抬頭,身子便往后一仰。
徐思驚悸不已,也不敢喚如意的名字,只不管不顧的排開蜀葵花墻,往承露臺下奔跑。
承露臺上那黑貓見了人,終于不肯再逗如意玩耍,便從仙人柱上往下一躍,踩著假山石鉆進了花木叢中。如意沒拽住那貓尾巴尖兒,便扶著柱子往假山上張望了一會兒——她只以為那貓又逗她,便蹲下來,想從承露臺上攀下去。
然而上來容易下去難,她笨拙的試了好幾個角度,都沒法再回到那臺階上。因把握不住平衡,身子就往下一斜,幾乎從柱子上翻落下去。她這才往柱子底下看了看,見竟然這么高,就露出被驚到了的表情來。有些無措的張望起來。
徐思這才叫她的名字,“如意……”
如意看到了徐思,復又喜悅歡快起來,更急著要攀援下去。徐思心里被火煎熬一般,忙喝止她,“別動,好孩子……別動,阿娘這就去救你。”
她匆忙排布人手——既要令人去承露臺上抱下如意,又得有人在下面接著,免得如意摔落下來。她忽而想起些什么,忙就抬手解裙子。幸而翟姑姑立刻便看透她的心思,趕緊按住她的手,命人即刻取毯子來。
然而就在她們手忙腳亂的功夫,熱風拂過,如意仰了仰頭,打了個小噴嚏。她晃了晃腦袋,便丟失了平衡,自高處仰倒下來。
☆、第四章
如意的嚎哭聲傳過來時,徐思才虛脫了一般軟倒下來。
——承露臺下恰巧有人,將如意給接住了。只是自那么高的地方摔下來,沖力頗有些大。那宮娥接了她卻沒抱住,讓她摔了一下,這才把她弄哭。
眾人也連忙將如意抱到徐思跟前去。
如意已臟得花了臉,身上衣衫也揉搓得不成樣子,衣袖從小胳膊上滑落下來,露出肩頭蝴蝶似的胎記來。
徐思也顧不得給她整理衣衫,先將她抱在懷里上上下下查看了一邊,落著淚問,“哪里疼?”
如意見她哭,自己反倒不哭了。打著淚嗝眨了眨眼睛,笨笨的指了指屁股,“娘娘,疼~”
徐思見她頭腦清明,身上也確實沒什么傷痕,才由悲轉喜,道,“讓你淘氣……”
這一回如意確實是有驚無險,太醫來仔細給她診斷過,也只尋出肚皮上一點小擦傷罷了。
倒是接住她的那個宮女因為手臂脫臼,需要休息幾日。
待哄著如意睡下了,徐思便命人傳那宮娥進來。
徐思對她頗為感激——也惱火如意身旁乳母們不盡心——有心提拔她到如意身邊伺候。畢竟今日多虧了她,如意才沒受傷,徐思心里隱隱覺著,這人是如意的貴人也不一定。
她也想給如意找一個貼身忠仆,能奮不顧身的護著如意最好。
那宮娥倒是很快便進來了。徐思上下打量了她一會兒——那宮娥穿得十分不起眼,一身灰撲撲的舊衣衫,頭上斜簪了根舊木簪子,全身上下竟無半點鮮艷的色彩。身量倒是高瘦勻稱,只是形容枯槁卑弱,垂著頭縮在那兒,便如一把半枯不枯的胡麻。
徐思已找人問過她的底細,知道她并不是辭秋殿里的人,只在掖庭幫忙做些浣衣搗練的雜役——掖庭浣衣所設在宮外,里頭做活兒的多是獲罪官員的家眷或是被貶謫的宮娥。因活計繁重,人手常常不夠,便有些家計貧困的婦人被夫家送去做些雜役賺點家用。并不盡是精挑細選的良家子。
這些人平日里都沒機會到內宮來。只因這婦人擅粘知了,才被派來驅蟬。入秋后知了也少了,這一日也是她最后一趟活計,她心中好奇,才偷偷進院子里窺看。結果便碰見如意爬上承露臺。
徐思對她的貧困已有心理準備,但此刻見了也還是大感失望——倒不是嫌棄她的穿著,而是這婦人由內而外的透出一股子卑賤畏縮的氣息來,令人一見便覺出她的不爭氣。簡直就像一只怕見光的耗子。
徐思心下頓生憐憫,但憐憫是另一回事——她最害怕的就是日后如意也這么畏縮,是絕對不會讓這樣的人常伴在如意身邊的。
她也就打消了令這婦人伺候如意的心思。
只問道,“你想要什么賞賜?”
那婦人又縮了一縮,緩緩的抬起頭來看徐思。待看見了又忙垂下頭去,立刻便跪到地上。她顯然是許久不曾和人說過話了,又憋了好一會兒才絆絆磕磕的道,“奴,奴婢能做雜役,什么活兒都做得好……求娘娘讓我入宮,我再也不愿意出去了……只要別讓我出去,我做什么都愿意!”
她爬過來想抱住徐思的腿,辭秋殿里宮娥們忙上前按住她。
徐思對上她的眼睛,只覺得心口一驚,身上就有些不好。她這一日已透支了心力,此刻疲乏頭痛得厲害,再無力氣應對。
畢竟這婦人救了如意,她無論如何不會令人傷了她,便道,“我應下了——”吩咐人,“先帶她下去歇著吧。”
待宮娥們將那婦人帶下去,她才喚了翟姑姑來,問道,“她是二十四歲?”
翟姑姑道,“掖庭那邊是這么說的。”
徐思便又記起那婦人抬頭的片刻,她看見的面容——那婦人生得其實很不錯,有姣好的面容,然而眼睛大而無神,常帶驚恐,皮膚又顯粗糙、蒼老。是以明明比徐思還小幾歲,可就算說她比徐思大一輩,怕都沒人會懷疑。
不知怎么的,看了這婦人后,徐思心底便極不舒服。仿佛那婦人渾身浸透的絕望、卑微感也傳遞到了她身上似的。
“她為何想入宮?”徐思便心不在焉的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