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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姑姑頓了一頓,道,“說是貪慕宮中富貴也沒錯。”但她去打探了一番這人的底細(xì),自然不會就給這么個含糊的答案,便道,“她姓莊,人只喚她做莊七娘。也不知道自己祖籍何處,只記得村西邊兒有棵大榕樹,故而她們村叫榕樹東,往西去有個村子叫榕樹西。她也是個苦命人,十來歲上就被親爹賣給了牙子。七八年間也不知輾轉(zhuǎn)賣了幾手,吃了多少苦頭,才賣給個酒鬼當(dāng)老婆。那酒鬼也不是什么好人,每日必打她消遣。又沾上了賭博。到底還是再度將她給賣了。聽說進(jìn)掖庭時她才生產(chǎn)過不久,一身傷,都是被那酒鬼打的。可惜掖庭也不是什么慈善之地,她人又膽小怯懦,在浣衣所里也飽受欺凌……大概活到這么大,姑娘是頭一個待她和顏悅色的。此地又富貴安樂,她自然拼命也想留下來。”
徐思聽了不免失神。喃喃道,“那便讓她留下來吧。”她心情已然沉重,然而也并沒有多說什么,只吩咐翟姑姑道,“你看著去安排一下,別讓她再被人欺負(fù)了。”
至于給如意當(dāng)保姆的事,自然是提都不提了。
天子從外殿趕回來時,徐思才剛剛歇下。
他匆匆進(jìn)屋來,也不令人吵醒徐思,只親自上前查看徐思的睡顏。見她睡得尚還安穩(wěn),又把著她的手腕切了一會兒脈,確信是真的無大礙了,才將她的手腕塞回毯子里,靜靜的在旁邊守著她。
不多時,內(nèi)侍太監(jiān)進(jìn)屋來稟事,天子怕吵到徐思,便抬手止住,示意他出去說。
出了屋子,內(nèi)侍太監(jiān)決明便回稟道,“宮中野貓已清理完畢。只是各宮多有養(yǎng)家貓的,養(yǎng)得時日久了,難免舍不得……”
天子心念一轉(zhuǎn),已然明白他說的是誰,“小沈氏?”
小沈氏是先皇后的親妹妹,皇后過世后沈家便將她送進(jìn)宮里來,撫養(yǎng)大沈氏留下的兩個公主和大皇子維摩。小沈氏愛貓成癡,她殿里人比貓賤,宮中無人不知。她又素來自矜出身,不肯從命也并不稀奇。
決明無奈道,“沈娘娘倒是沒說什么……是大殿下孝敬母親,說是別的貓逐走也就罷了,唯有殿里那只貍花貓陪伴沈娘娘多年,沈娘娘視若家人。若驟然逐出去,只怕沈娘娘傷心落寞。且此貓甚解人意,從不出含潤殿,必然不會危害行人。故而懇請陛下網(wǎng)開一面。”
天子不由輕笑,淡淡道,“他確實孝敬。”
他久不言語,決明摸不透他的心思,只得小心翼翼的問,“那貓?”
“就網(wǎng)開一面,讓沈家領(lǐng)回去,好好替小沈氏養(yǎng)著吧。她舍不得,自己回去養(yǎng)也可。”
決明一愣,又問,“那,大殿下那邊……”
天子道,“小沈氏看著他長大,他顧念小沈氏,是個好孩子。只不過他的嫡母是皇后,生母是張氏,小沈氏何德何能,當(dāng)?shù)闷鹚男⒕矗克粲行模蝗缍嘤迷诘漳负蜕干砩稀!?
決明頭皮發(fā)麻,心里不由對皇長子生出些同情來。然而天子明言吩咐,他也不能不從。忙應(yīng)聲去了。
天子處置完雜事,正要進(jìn)屋里去,便見有侍女抱著如意進(jìn)來。
這一日的事令徐思受了驚嚇,天子勃然大怒。查明原委之后,便將如意身旁所有近前伺候的乳母和侍女悉數(shù)貶去掖庭處罰。此刻抱著如意的侍女是下午才選派來的新人,如意吵著要見“娘娘”,她不敢阻攔,忙帶了如意到徐思殿里來。
見了天子,那侍女忙膽戰(zhàn)心驚的行禮。
天子掃了如意一眼,便皺起眉頭來。辭秋殿里的侍從察覺他面色不好,忙替他低聲訓(xùn)斥,“急匆匆的做什么?!”
侍女辯解道,“……小公主吵著要見娘娘。”
天子的目光便又落回如意身上。想到徐思為她奮不顧身,幾乎危及腹中胎兒,不由心生厭煩。
如意還年幼,心智尚未成熟,雖隱約察覺到皇帝對她的情緒,卻不知該如何應(yīng)對。她同皇帝一貫都不親近,此刻只如見了猛獸般無措的注視著皇帝的眼睛,觀察戒備著。
而天子也并不掩飾自己的厭惡和冷漠。
“抱出去。”他簡潔、不耐煩的吩咐。
天子進(jìn)屋去了,如意見房門就這么關(guān)上了,伸著手臂便要去推,侍女幾乎抱不住她。
侍從怕如意哭鬧起來再惹怒了天子,又驚又怕、半推半催促道,“還愣著做什么,快抱出去!吵醒了娘娘有你好看的!”
侍女回頭待要說什么,侍從趕緊壓低聲音提點她,“快走吧!日后陛下在殿里時,里頭沒吩咐,千萬別抱小公主近前來。”
侍女心亂如麻——宮中人都說如意是極受寵的,出生才三個月就被冊封為公主。因為野貓傷了她,天子還大張旗鼓的清理宮中野物。誰都知道,宮里的貓窩在含潤殿,皇后娘娘的親妹妹沈貴人那兒——大皇子就養(yǎng)在那里,聽說早些年大皇子也沒少被貓撓傷,天子卻不曾多說什么。如今竟為了個公主將含潤殿清剿了,可見有多寵她。
然而她眼下所見種種,分明截然相反。
她也不敢再多說什么,只將如意抱緊了,匆忙離開。
作者有話要說: 嗯,存稿用完,所以以后咱們更新就看天意了。
順便看評論的時候明明想點審核通過,手一抖點成刪除什么的太虐了……如果有誰發(fā)現(xiàn)自己明明留言了卻沒顯示,請不要懷疑絕對是作者手殘誤操作了……當(dāng)然怪jj抽也沒錯,畢竟:它真的狠抽啊!
☆、第五章
這一次徐思得到了教訓(xùn)。
并不單是她不愿將如意當(dāng)公主養(yǎng),宮中人也壓根就不將如意當(dāng)公主看待。
縱然天子賜了封號,但他對如意真正的觀感如何,宮中這些慣會察言觀色的人也都看得明白——如意不是天子親生,天子巴不得她消失不見,只因天子寵幸徐思而徐思疼愛如意,底下人怕得罪徐思,這才稍用些心思照顧如意。一旦連徐思也不將她放在心上了,只怕她立刻就會被人拋之腦后。
他們自然不敢苛待、欺負(fù)她——畢竟如意還是一個公主,他們哪里敢?但對一個才滿周歲的孩子而言,一些下意識的輕慢就足以導(dǎo)致不可挽回的后果了。
早先跟在如意身旁的乳母已盡數(shù)被貶入掖庭,明正典刑。徐思也重賞了莊七娘。
賞罰分明之下,如意身旁的人事總算氣象一新。如今新選拔上來的乳母、婢女們一個個都如履薄冰,盡心盡力的看護(hù)著如意。
但徐思也不敢再倦怠,哪怕身上不適,也盡可能的將如意帶在身旁。
這一胎她懷得十分艱難。
日常疲乏嗜睡,然而真睡著了又會噩夢連連。身上明明沒什么毛病,也說不出到底是哪里不舒服,但鎮(zhèn)日里就是仄仄的,做什么很難受。心態(tài)也極其倦怠消沉。明明知道這個孩子來得正是時候,自己該加倍的期盼和善待他,卻始終無法為他感到喜悅。
雖每回太醫(yī)都說胎象平穩(wěn),但徐思總是打從心底里覺著,自己的狀況實在是糟透了,這孩子恐怕是保不住。
她知道這狀況不對,也想要提振起精神來,然而總是無法自控的抑郁、煩亂。
但自從將如意帶在身旁,每日看著她爬上爬下的瞎樂呵,這些癥狀卻不知不覺間就好轉(zhuǎn)了。
如意也越發(fā)的粘著她。
這孩子早慧,才不過周歲,話已說得溜熟,走路也不再要人扶著。她膽子大,性情開朗,旁的孩子學(xué)步時誰不是小心翼翼的?若摔了跤,縱然不疼也要干嚎兩聲向大人撒嬌要抱,如意卻不會。
她摔跤時,若徐思在她身旁,她便回頭去看徐思,然后就呼應(yīng)著徐思的笑容開心的笑起來;若徐思不在她身旁,她根本連停都不會停,爬起來繼續(xù)亂跑,仿佛前邊兒有什么好東西等著她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