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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堂的馬丟了,鎮子一共就這么大,很快就會有人發現他們昨天去過教堂,說不定巡查隊這會兒就已經在鎮上盤查那匹馬的去向了。
不過溫芙看上去已經有了計劃:“我會處理好的。”她頓了頓,緊接著又說,“那塊表你打算怎么處理?”
提到那塊懷表,澤爾文的神情又沉了下去。過了一會兒,溫芙才聽他問:“你想要回那塊表?”
“那是洛拉的表。”溫芙說。
“洛拉的表。”澤爾文語意不明地重復道,“你知道表上的薔薇花代表著什么嗎?”
在杜德,唯有一個家族能夠使用金色薔薇花的標識——艾爾吉諾。
不過杜德的二手市場上流通著不少帶有金色薔薇花標志的器具,每一個來古董店倒賣這些東西的人都自稱這些出自宮廷,或是祖上從宮廷得到的賞賜,或是從薔薇花園悄悄帶出來的寶貝,它們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有些流入了收藏家手中,有些依舊堂而皇之地掛在古董店里,總之并不少見。
溫芙也曾經好奇過這塊表的來歷,洛拉告訴她,這塊表是她從一個騙子手里買回來的假貨。不過她一直懷疑這句話的真假,因為即使是最艱難的時候,洛拉也沒有想過要賣掉它。
“你用多少錢賣了它?”澤爾文問。
溫芙遲疑了一下:“三十個銀幣。”
夜色中,她像是隱約聽見他發出一聲不太明顯的嗤笑:“三十個銀幣甚至不夠買一根表鏈。”
“你可以說個價錢。”溫芙說。
澤爾文搖搖頭:“它不是你的表,也不是你那位老師的表,我不會把它給你。”
“它屬于洛拉,那上面有她的名字。”
澤爾文冷笑了一聲:“一個小偷偷走了一塊表,并且在那上面刻上她的名字,這塊表就屬于她了嗎?”
溫芙的語氣也冷下來:“你沒有資格那么說她。”
“那么誰有資格?”澤爾文一瞬不瞬地看著她,“我只說她是個小偷,還沒有用上更難聽的。”
他朝她走近了幾步,夜色勾勒出他輪廓分明的眉眼,現在它們壓低了擠在一處,顯出幾分叫人心驚的陰沉:“你沒有問過她為什么會一個人來到這兒嗎?為什么沒有丈夫和孩子?”
溫芙迎視著他的目光,冷靜地說:“一個人沒有丈夫和孩子并不是什么罪過。”
“但一個人若是肖想著別人的丈夫那就是一種罪過了。”澤爾文的臉上流露出一絲厭惡,“一個自甘下賤的情婦……”
“夠了!”溫芙終于厲聲打斷了他,她的臉色蒼白中帶著一絲因憤怒而升起的紅暈,夜色中他能聽見她因為憤怒而隱約加深的呼吸,她的胸脯上下起伏著,像在微微顫抖。這是他見過她以來第一次見到她的情緒出現這樣巨大的起伏。
可是澤爾文并沒有停下來,就在說完那番話之后,他感覺到今晚壓抑了許久的痛苦像是終于找到了排解的出口。
“你為什么生氣?”他低聲問,像是毒蛇吐著信子,“因為你和她一樣是嗎?”
“那天教堂里的那群人為什么找你?你和科里亞蒂那小子鬧翻了?”他發出輕聲的,喟嘆似的低語,“他剛剛為你畫了那樣一幅畫……”
澤爾文想起那幅畫上女人半裸的身影,紅色的綢緞裹著潔白的裸露的身體,昏暗的房間,引人遐想的臥室,公館后巷兩人糾纏的身影……
他一邊感到骯臟,一邊又感到煩躁。
溫芙的臉上卻流露出一絲困惑的神情,隨后她的神色漸漸冷靜下來。臉頰上的紅暈消退了,目光也不再冷厲,她只是緩緩地朝后退開半步,看著他說:“我真應該讓你死在那間墓室里。”
澤爾文心口一窒,他目送著她轉過身,頭也不回地朝山坡上走去。她的步伐快而穩,手中那盞忽明忽暗的油燈來回搖晃著,就像他的心跳,長長短短,終于她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山坡后,他的心也隨之完全沉了下去。
澤爾文倒在河邊,月亮映照著他的臉。他想起從墓室里醒來的那一刻,燭火中出現的那張臉。那些痛苦和惡意發泄后的痛快全都如流水那樣消失了,只剩下無限的空虛。
第10章
澤爾文回到林場邊的小屋時,發現一樓的臥室里點著微弱的燭火,看得出是特意為他留的。
溫南被他進屋的動靜驚醒過來,又打了個哈欠,強撐著坐起來迷迷瞪瞪地對他說:“你這個澡洗得夠久的。”
澤爾文沒做聲,溫南也不在意,他指著旁邊那張已經被收拾出來的空床對他說:“你今晚可以睡在那兒。”
“謝謝。”
“別客氣,”溫南對他笑了笑,“你是溫芙的朋友嘛。”
澤爾文不知道要怎么回應這句話。他沉默地脫掉鞋子,躺下前吹滅了桌上的蠟燭,房間里重新變得一片漆黑。
鄉下的夜晚很安靜,幾乎聽不見一點兒聲音。澤爾文閉上眼睛躺了一會兒,他感到很疲憊,但又絲毫沒有睡意。完全陌生的環境,躺著一個陌生人的房間,這一切似乎注定了他將一夜無眠。但就當他以為這個屋子里只有他還醒著的時候,不遠處的床上溫南翻了個身,隔著過道小聲問:“你睡著了嗎?”
澤爾文沒做聲。
溫南今晚已經睡了兩回了,第二次被吵醒之后,這會兒已經沒有了睡意,于是他轉過身百無聊賴地和澤爾文聊了起來:“你是怎么和溫芙認識的?”
澤爾文沉默了一會兒,就在溫南快要以為他已經睡著的時候,他才簡短地開口道:“她在懷表店賣了一塊懷表,被我買走了。”
溫南聽見這句話,像是愣了愣:“洛拉小姐送給她的那塊表嗎?賣了多少?”
“三十個銀幣。”提到這個數字,澤爾文依舊忍不住心氣不順,想要發出一聲嘲弄,盡管他努力克制住了。
“三十個銀幣……”溫南好一會兒沒說話,過了許久,澤爾文聽見他在黑暗中低聲嘆了口氣,“難怪。”
澤爾文沒聽清他說什么,不過他似乎隱隱察覺到了什么。他想起放在床頭的那副拐杖,若無其事地問:“你的腿怎么了?”
“之前在酒館工作的時候,被鬧事的客人打傷的,不管現在已經快好了。”溫南說。
他翻了個身,談起那段經歷依然讓他痛苦,盡管他對自己說那已經過去了:“剛受傷那段時間,我很害怕,那時候我以為自己或許下半輩子都要在床上度過了。一天里,我想得最多的就是死,可是如果我死了,媽媽和溫芙怎么辦呢?”他撫摸著自己的傷腿,好像還能想起來那天晚上腿骨斷裂時的那種劇痛,這叫他臉上一直掛著的笑容也黯淡了許多。
澤爾文不知道這種時候應該說些什么,不過他終于有機會問出那個今晚始終困擾著他的問題:“你們的父親呢?”
“他很早就去世了。”溫南說,“在我十二歲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