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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呀,朱丹你的手怎么這樣冰?”
“時候不早了,我該回家去了。”
“哎,別急,我送送你。”
她們拉著手往外走,門縫里透著光,黑色的眼睛憑空消失了。
下了樓,見孔天明正倚在扶手前,文質彬彬的書生模樣,他看上去很孱弱,骨瘦嶙峋的,手上握著一卷古籍,書皮翻爛了,看不出是什么書。
琉璃見著他便說:“書呆子。讀書去屋里讀,別擋著道。”
天明譏笑道:“讀書是書呆子,不讀書是呆子。朱丹姐,你看我姐可像個呆子?”
姐弟倆齊刷刷地盯著朱丹,好像她的回答至關重要,是教科書后面的正確答案,是回力球場上的裁判。
于是她只好劍走偏鋒,驢唇不對馬嘴地說道:“天明你又瘦了。”
琉璃也順著臺階道:“可不是,只見他吃飯不見他長肉,也不知飯都吃到哪里去了?”
話音剛落,天明已經灰溜溜地鉆回房間里去了,只剩她們望著他的背影嗤嗤地笑。
不管什么年紀的男人聽到什么年紀的女人嘮叨,頭上的緊箍咒都會劇烈收縮著,使其痛不欲生,他們讀《西游記》時是會與悟空產生共情的,他們覺得自己就是悟空,婚姻就是一場歷經九九八十一難的修行,妻子是唐僧,孩子是經。
第三章
“阿爸。”
葛大海靠在樓道口吸煙,手上提溜著一瓶陳醋一瓶醬油。聽聞葛朱丹喚他,猛地轉過頭去沖她笑:“嘿,囡囡回來了啊。”
他的牙齒泛了黃,煙熏著,能從唇齒間感受到一個中年男人的滄桑。他是牙刷廠的工人,負責在刷柄壁上植毛上孔,每一柄牙刷的毛都像他的寸頭一般茂密地挺立著。
他努力工作供她去讀書,讓她的眼睛去寫詩去朗誦,喚醒了他干涸乏味的靈魂。他給牙刷植毛時會想起朱丹濃密纖長的睫毛,都是一般的他所創造出的美好作品,他修正了創造的定義,認為創造并非是從生育開始,像他這般費勁心血的去養育一個孩子,是更偉大的一種創造。
朱丹的一雙眼睛是會說話的,宛如泡在蜂蜜罐里一陣子之后讓人甜的顫牙。他看著朱丹一天天的長大,那雙水靈的葡萄似的眼睛是會在狹小的弄堂里寫出一首詩來。
他望著她,她卻驀地把頭低了下去,一瞬不瞬地盯著鞋子。
朱丹囁嚅道:“阿爸,你剛剛去哪兒了?”
葛大海瞇起眼睛,用力地吸了一口煙,說話的同時一股濃濃地白煙從鼻腔噴出——
“還能去哪,買醬油唄。”葛大海一把拉住她的手說,“走,回家。”
朱丹不再說話,始終低著頭,吃飯時也低著頭只看碗里的飯。葛大海頻繁地替她夾菜,她吃得慢,碗里堆成了一座小山,滿到快要溢出來。
周蘭芝斜著眼說:“在外面偷吃了一肚子的好東西,哪還有胃口吃我做的飯?”
葛大海陪著笑臉說:“我干了一天活了,餓壞了,吃不下有我包圓。”
周蘭芝罵道:“你就知道吃吃吃,飯桶一樣,這丫頭可都讓你慣壞了!”
朱丹在心中冷笑,她替葛大海感到悲哀,也替自己感到悲哀。而導致這場悲劇的罪魁禍首就是她的親生父親,他是這個家共同的敵人,共同的傷疤,由不得旁人去揭,去窺看。他們是三個可憐的人兒湊到了一起組成了一個家,各有各的委屈,各有各的心思。
這個敵人有點像是歷史里的人物,只有一些零零碎碎的記載,摸不著看不見,不知蹤跡,不知是否還存在。
但是僅憑那點記載就足以讓葛朱丹痛恨他!元稹是他,陳世美也是他,古往今來所有拋妻棄子的男人都寫著他的名字。她痛恨他,也痛恨自己,痛恨自己眉眼像他,身體里流淌著他的血液。
她的美麗也因為他淪為了罪該萬死的丑陋。
每當周蘭芝說她如何如何像他,如何如何與他如出一轍,她都感到一陣惡心,她為自己像這樣一個人感到惡心,也為母親把他們放在一起相提并論而感到惡心。
為此,她是極度自卑的。所以她不大愛照鏡子,走在路上也總是低著頭,是別人夸獎她漂亮反而會覺得不可思議,懷疑那人不是別有用心就是過分善良,或者干脆質疑對方的審美存在問題。
她是承受不了一點兒贊揚的。
她歇斯底里地說:“如果你討厭我,就不應該把我生下來!”
但換來的是同樣的歇斯底里:“你以為我想生你啊,要不是懷了你,我現在早已經去了香港,做了闊太太了!”
朱丹是無法理解自己的出生與香港還有闊太太有什么聯系,香港對她來說太遙遠了,像是另一個國度,闊太太更是另一個國度里的產物。
她只能委屈道:“那我又有什么錯呢,你生我時可問過我的意見?”
周蘭芝頂不喜歡她回嘴,罵道:“白眼狼東西!你要是覺得被我生下來委屈那就去死好啦,是跳黃浦江去還是出門被電車碾死都隨你。”
她已經哭成了淚人,赤著腳跑了出去,弄底的石卵路硌著腳掌心,翻倍的疼痛。
她的眼里噙著淚,看地是坑坑洼洼的,看人是兩個頭四只眼睛兩張嘴,看兩個孩子跑過去像是一群孩子跑過去。她看見吳桂芬,是兩個交錯的吳桂芬,兩個燙了新頭發的吳桂芬,蜷曲的頭發像一條條肥碩的蚯蚓盤在腦門上,那蚯蚓也是交錯的蚯蚓。翠綠的旗袍上繡著牡丹花,并蒂開著。一周里她有五日是要工作的,在華懋大飯店里給人當老媽子。
不過她是頂不喜大家把她和弄堂里的那些老媽子相提并論的,大多時候是會掏出一沓名片出來罵你:“沒寧教的東西,儂不曉得不要亂講的好伐,阿拉美容專家啦。”
要是有人還是不信,她是會氣急敗壞地蹦出一句洋涇浜英文罵道:“you stupid jerk!”
吳桂芬是閑不住的性格,尤其是嘴,比老虎窗上的麻雀還要聒噪,她自己卻說這是一種職業病,這天下的職業都會使人生病。
朱丹見著她是有點兒心生厭惡的,厭惡她在母親面前搬弄是非,厭惡她翕動不止的紫紅色嘴唇。她的厭惡是由一件事情上升到一個人,全面否定,透著稚氣,過幾日也就淡忘了。
她一心祈求與她擦肩而過,恨不得鉆到墻縫里去把自己藏起來。
可吳桂芬卻直徑朝她走來,“呀,朱丹啊,你怎么光著腳丫子跑出來了呀?”
朱丹沉默著,身上發著抖,但她心里住著一只小狗,想上去咬她一口。
吳桂芬不知,蹲下來去看她哭得淚跡斑斑的臉,“喲,怎么哭成小花貓了呀,跟你姆媽吵架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