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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又已是完全黑下去了,卻仍可見街道上來往的人潮如日間那般川流不息,或是能夠借著屋瓦房檐得以憩息,或是能夠在灶邊燒柴取暖……因此也就少了嘆息埋怨,這便已經是算得上安穩了,是難求得的遠離是非,故而不無歡顏地逐著夜市煙火。
隨行出宮的只有寥寥數人,不遠不近地跟在身后,在某一瞬間似乎就能將之忽略掉,這樣一來,好像就與以前他們攜手并肩之時沒有什么太大不同。
司馬厝一路沉默著,熱鬧與否都與他無多關系,云卿安好似對此并不介意,有他在身邊作陪即可,倒顯得像是輕松隨意。
“若是在宮里邊待著煩悶,你不喜歡,我便常與你出來走走,在城外置辦一處屋宅,隨時都可前去小住一段時日,清靜而無外人打擾?!痹魄浒舱f。
司馬厝腳步微微停頓了一下,然后往前加快,不置可否也并未多看他。
那是前往廣昌伯府的路。
云卿安就此落在了后方,看著前面漸行漸暗的背影,神色閃過幾抹復雜,藏于袖間的指節都在不經意間用力得有些發白,他隨后終是如若無事地跟上了。
銀電透幕,月驚霜華。
天穹空出來的那一塊仿佛是被隔絕的漏洞,孤立無援般,濃云碰撞震動時發出的聲音就像人喉嚨里頭發出的陣陣嗚咽聲,卻沒有涕淚流淌。
那片沉沉的,異樣晴朗。
司馬厝走到這里來的時候,如同在天地間竟真的就只剩下一個人了,踉蹌后退幾步,猝不及防的,只覺那無形的鐵索狠狠地扼纏上了他的心間及肺腑,幾乎要連帶著將瞳孔都擊得渙散。
眼前再沒有了所謂的壽辰慶賀!人離而又何止僅僅是散場?
府門外,鋪灑在地面的不是潔霜凈水,血跡失去了鮮艷的顏色,而那股縈繞在鼻間的腥味卻依舊濃烈,可見有幾位奴仆在拿著掃把和水桶在上面不斷沖刷著,同此情此景一樣的麻木。
透過那半敞開的深縫,更是能令人觸目驚心,還未來得及摘下的喜慶紅燈籠仍在幽幽地發著光,照出的是里頭一片狼藉,打翻的桌凳和碎落的碗瓷,橫梁飾物都被通通撕扯在地。
有幾個幼童圍堵在旁邊的墻壁上時不時地朝這邊探頭探腦,帶著懷里緊揣的滿滿東西急忙沖出,卻被清掃的奴仆眼尖地一把扯住,罵道:“哪里來的野孩子?見查封也敢來?罪人府邸的東西也敢偷!就不怕沒了腦袋……”
其話音卻是戛然斷開。
司馬厝箭步沖上前,死死抓住了那個說話人的臂膀,力氣大得簡直能徒手將之折斷,“罪人府???犯的什么罪你告訴我!是謀朝篡位還是叛國亂民……”
咄咄相逼,可回應他的卻只有恐懼瑟縮,嗚咽含糊。欲加之罪又何患無辭!
僵持良久,司馬厝猛地將那人一把甩開,郁黑著臉渾渾噩噩地一步步朝那朱墻而去,身邊如同又重演了他最不愿看見的一幕:哭喊尖叫此起彼伏,而廣昌伯那不甘和憤怒都被死死堵在喉嚨里,枉論對錯與無辜。那熟悉的身影與親切的呼喚,曾與他爹娘一塊出現在他面前和身邊,而今在頃刻間煙消云散。
為什么會這樣?
還不是因為他一次次地心軟又存有僥幸,對那人以往的劣跡刻意逃避!還不是因為他一次次的自以為是,總覺得自己可以將其好好看??!是他因著私情諸多蒙昧大意,眼盲心瞎還妄言什么情愛……分明他自己才是那個罪人!
司馬厝終于無法再忍耐,突然狠力地將其上的封條扯下來弄得粉碎,四顧時還拼命地想要做些什么,抓住點什么的時候,身后響起的聲音卻將之殘酷地打破。
“煙銘案總要有個結果,徹查下去進牢受審便是如此,本印總不可能是戴罪之身,也斷不會再給你留著這個嫌疑。”
云卿安仍清立塵端,云淡風輕。
“金鑾殿一劍,就不該有偏。這是你親自向本印討要來的,司馬,認了吧?!?
(本章完)
第109章 鉤弦缺 清濁皆定。
司禮監的苦茶熬了一回又一回,周邊那股藥澀味始終都沒有消散,逢人過經時都要往上沾一沾,便也添就了另一個苦茶一般的人。
明明隨時就可倒了沏上新的,施壓卻是緊緊相逼,如影隨形,迫得將之咽下了,可連殘留空氣中的都完全沒法蒸發。
云卿安再不喜,只摔杯盞。
眼見著這身心狀態是越來越差,岑衍無可勸慰,也就僅能弓著身慢慢地把碎片等都收拾干凈,但也只是盡力而為,故沉嘆說:“掌印還是當心身體,再不濟也得想想,侯爺雖未言語,但定然也是不希望看到您這樣的……”
每到這個時候,云卿安就再也不與岑衍說話了,獨立窗前如能隨影去。
究竟到了什么地步,他心里自是清楚的。只是有時候確實不愿意接受和面對罷了,也因此,與司馬厝相見的次數是屈指可數。
可困苦卻不會放過他。
魏玠此回朝堂儼然是顯得老神在在,稱奉皇命,又自覺隨軍征戰勞苦功高,在這關頭一露臉就似成了尊佛,隔得不遠不近地對峙著,又成了昨日般父慈子孝的戲碼。而羌戎那邊又給足了他底氣,不惜裝模作樣地做出些損失,以此來增強其公信力。無非是把用來牟利的幌子工具做的好看了,手腳在日后也能伸得更長些。
所謂的被他們拿捏著的皇詔真假不知,一旦公布會面臨什么樣的后果,也尚未確定,但是,云掌印不該再是云掌印,階下囚還是別的作另說。
岑衍一直守在旁邊,聞言便應聲。
云卿安倏地抬眼冷冷盯著他。
可只子難落,先發制人……
這何止是意見不少?主子吃虧不算不行,這雙方的手下簡直是三天兩頭就起沖突,根本不是輕易能安撫下來的。云卿安不耐煩索性也就粗暴對待,命人將鬧騰得最厲害的那個先給捆吊著,抽打一頓示眾,時涇也就這么遭了殃。
心知另有所指,醞釀時久。岑衍難免有些凝重緊張,卻仍是毫不猶豫地稱“是”,重新退回到外去。
隨后,岑衍又聽云卿安肅聲道:“再言本印攜恩逼迫,重令一下,由不得他褚廣諫不從,命他做好周全準備?!?
云卿安只是未置一詞。
祁放跳站下來,轉身欲走,狀若無意道:“觀賞尋玩倒有意思的很,撞得殘了,成天懨懨看著無趣,膩了還能扒皮抽筋,置野晾曬!也只長寧侯有這等福分,上下里外都不及云督的好眼光,好手段!”
不是不明白。用以在緊急之間權宜暫穩而圖拖延,廣昌伯被順意地推到他們的面前開刀也必定只是區區下酒菜。
祁放來時兀自聽了一會,他鳳目微瞇,極為短促地笑了一聲,把收到的信朝岑衍遞過去示意通傳。岑衍的視線在封上那獨屬于云卿安的字跡停頓了幾瞬,臉上倒無意外之色。
祁放得允后即大步越進,直接伸手挑開垂簾,朗聲說:“多日未見,云督興致不淺?!?
里邊弦樂又流淌似的響起來了,卻不是極致舒緩,而是一陣緊似一陣,連同這天昏地暗壓將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