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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閣的擺設一如初時,連焦尾琴的位置都不曾改變過,只是不再聽見那綿長的樂音,偶有幾顆沙礫被風挾裹著撞擊窗欞,發出令人越加煩悶的聲音。
如溫家這樣的事情發生得實在太迅速,對方在這種情況之下還能做到隱蔽更是有著些許能耐,除了借著魏玠作為利用工具,本身也不可小覷,那浮起來的冰山一角礁巖都能讓人撞得頭破血流,他也不是例外。
厚籍在不得翻閱之時,便就這么凝固著,把人的情感思想、連同那無數個日夜的討究鉆研、為國事生民的苦心孤詣都一并封凍起來了。可書頁仍然會泛黃發蛀,落到蘇稟辰的腳下就成了一片枯葉子,逼得他在不經意落目之時只剩下恐懼,逃也似的避開了,是荊棘陡崖也都無謂,平順坦途也作貪想。
沒有可受自己控署的實力簡直寸步難行,不論是在京都還是在朔北,還是面臨其他困難的情況。將手腳伸向宮廷之中本只受皇帝一人調遣的禁軍,或許實在有些大逆不道,可是這確實是能夠讓他更快勢起的手段。
不然又能怎么樣?
就如同是知道他心里不好受故而存心將自己送上來任憑他泄憤,云卿安無論如何都隱忍不發地受著,末了像個被丟棄的瓷玩偶般默默地收拾狼藉,偏偏對他的問話避而不談。還不如兩不相見。
云卿安這才稍緩了神色,有些疲憊往后靠著,說:“本印會遣人相助于你,不必太有負擔。至于近日的巡防,則是勞你們多加費心,混跡潛伏的人,寧可錯殺不可放過。”
都是無濟于事。
待褚廣諫應聲退下,云卿安輕闔上眼。
聞言,褚廣諫目光怔怔,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對方語氣的懇切這是能夠聽得出來,這竟是在為司馬厝做的打算。
等著他的仍是一盤難可落子的鎖局。
若談起羌戎細作,倒是有著典籍對此記錄,而云卿安查看了整晝自是不會收獲全無,如前朝妖妃白嬙惑亂遭誅一事。
爐煙散開了,桌案依舊平靜。
只所幸世道如何,都與他再無半點糾葛。
可與外界隔絕著,連京城發生了什么事情都一概不能知曉,仿佛周圍被鋪開了一張密密麻麻的網,將他整個人緊鎖著直讓內心的焦躁感迅速涌上,差點要瘋。起初司馬厝還能設法試探一二,可是自從后來他氣急之時以惡言把云卿安趕走之后,這里很長一段時間都是寂靜無聲,就連看護他的宮侍也都紛紛地選擇了緘默不言。
——“廣昌伯府慶賀壽辰,大擺宴席隆重非凡,泛邀掌印及群臣,普民皆知。”
笑話,怎么可能會發生這樣的事情?且不說不符合其一貫低調的性子作風,單說在這關頭,前線戰防緊張,皇上情況不詳……有什么值得大肆慶賀的?是個明理的人都能想到才是,廣昌伯斷不會考慮不周至此。再者,這又和云卿安有什么密切關系,為什么非要讓散布得普民皆知?不好的預感籠上,他必須要弄個明白。
“我要見你們掌印。”
“侯爺還請稍安勿躁,掌印公事繁忙,未得閑暇,靜候即可。”
隨之而來的是各種敷衍推諉,根本無從得見,分明就是讓他只能在這待著,被蒙在鼓里,度日如年。
連日未曾放晴,陰霾似乎都要鋪天蓋地壓到人頭頂上了,晝時越來越短,漫夜則長長無盡,風過時都帶著蕭索寂涼的味道。
這個消息就如一個噩耗,牢牢釘在司馬厝的心頭,心緒不寧,攪得他始終難以入眠。
趙肖兩家向來聯姻交好,聯系緊密,而自外爺觸怒龍顏后,其余眾臣也都有意無意地與之避著嫌,如今又哪來這么大的臉面去邀得動他們?除非……是得到了云卿安的允許甚至是授意,想要做些什么?就算是找麻煩又何必這般興師動眾。如果是為了別的,能有什么事大到要這般多人都知曉?
臣證民聽,欲得認同……
這定是一場蓄謀,所為也絕對不是什么好的目的!司馬厝倏地披衣起身,用狠力踹開房門,巨力震顫之間連帶著門邊的框架長幾都摔撞到地上成了碎。····外面看守的人聽聞動靜,迅速圍沖上來欲要強行將他攔住,聶延川撞見司馬厝之時心頭不由得微寒,對方掃過來的眼神就宛如在盯著死物,觸之瘆然。但他仍是謹遵命令,出刀威懾道:“侯爺請回,您若想出門,等明日稟報了云掌印才可……”
話音未落,鋒刃即被重重地撞歪向一邊,是司馬厝在眨眼之間側身以手刀擊頸制住甩飛出來的人致此。
與此同時,于混亂嘶呼中,刀芒不可避免地與血光交織在了一片,他這竟是寧可自損也要傷敵,全無全然不顧自己的性命。憤怒和痛苦吞噬著殘存的理智,司馬厝無論如何都做不到無動于衷!
聶延川等人皆是心驚不已,一時間都難免有些無措地收刀漸退。他們奉命看守,可不敢真的將之重傷,更不敢就此要了司馬厝的性命。
借此機會,司馬厝立刻將奪過來的刀橫于前方,目光冷冽,步步逼上,一直將他們都迫退到外廊通道旁邊,眼見著就有一點要逃脫的可能。卻偏偏于此時,一人緩緩自倒退的禁兵后方走出,眉目舒淡溫和似能安撫戾氣一般,可那眸中的陰影層疊總是不經意地顯出幾分復雜。
可以宣泄的,洶涌澎湃的,無論為何都被硬生生地卷容在了紗幔霧膜中,取而代之的是,以另一種方式存在的鈍痛。
云卿安在靠近司馬厝時,將手輕柔地放于兩人之間的刀刃之上,任憑那血流自其上而出,鮮紅刺目,仿佛這樣就能把彼此的隔閡給抹除。
“因耽擱遲來,可是掛念?”
“無礙,咱家會陪侯爺走到底。”
鏤空窗桕,風落銀面。
“年十四,就從軍參將,隨關平總督出擊遠山,參定尐淮之戰,因故受埋致負傷而歸,請罪自罰。”
“年十五,受任為隨軍副將,從勇忠將軍麾下,展鋒于渡野邊戰,獨自率領八百騎兵挫敵無數,引眾憚……年十六,于征南攻勢中以少退多,反敗為勝,突襲而逐敵數百里,殲其精銳,俘兵千人含王公大臣。共部眾擊鳴而歸,得賜明鎧。”
司馬厝只在旁靜靜地聽,臉上并無過多的神情變化,亦或是再多的思緒翻涌,到了這時也都在可被窺見的范圍之內靜止了。
那屬于他自己的過往從戰經歷如今自另一人口中說出,莫名的異常清晰,成敗榮辱都仿佛為之所見證所參與,讓他根本一時間難明心里是什么感覺。而云卿安分明與他的曾經間隔得極為遙遠,他們在那時并無何牽扯,喜怒哀樂也不相關。
是過路都來不及多朝之看上一眼的陌生人,各有繁忙,各有疲累,于司馬厝而言確實如此。
里屋再無多余,是平靜之下的緊繃,仿佛連一點點異樣的思想都會被揪出,從而經著不亞于風吹日曬的摧打。
云卿安深深凝視著司馬厝,目光未曾從他的身上挪動過半分,回憶似的繼續道:“咱家因囿于宮墻,極目所望,不過爾爾。承啟七年迎軍歸,但見飄旗高擎,黑馬白纓。”
那呼聲威嚴遒勁,響徹京城內外。赫赫皇家儀仗,都會在此間瞬間變得黯然失色。前去圍觀盛況的宮人不在少數,因他們都早早地將事務備妥,管事者也格外開恩地允許。
可這些本都與云卿安并無關系,魏玠的看重也意味著,他的身上從此多了一雙沉沉鐐銬。
他仍然是去了,余事不計。
而當時,他竟覺得有些刺眼便低下了頭,仿佛這樣就可以就此不再仰望,而撞入眼前的,是滿地塵泥。
云卿安臉上的神情晦暗不明,凝聲道,“聽聞那是侯府少將軍,天縱之姿,京都翹楚,可我只知你是司馬厝。他人譽你功名顯赫,可我也只是……”
司馬厝幾乎是下意識地,側臉避開了他灼熱的目光。
云卿安卻完全沒有要就此放過司馬厝的意思,逼近時連那淺淺的鼻息都能夠被感受得到,只要微一動作,唇就能擦著對方的臉畔而過,似乎下一刻就能將之完全滲透。
司馬厝冷冷說出的話卻是將這一汪風月盡數擊碎,“廣昌伯府那邊,你打算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