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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服務(wù)客人的時間,說白了是在表演——明明有的是去雜質(zhì)的球形模具,但想要球形冰塊就是要自己一點點鑿,這樣價格才能上去。不小心鑿到手要和客人道歉,下去貼個創(chuàng)可貼戴上皮手套,回來重鑿。”
“除此以外我當時的不適感很大程度上可能來自于,酒店的客人們大多是白人,而服務(wù)人員大多是有色人種。”
“后來我才知道,馬爾代夫有很多島嶼,有些島物價高、消費貴、環(huán)境好,大多是白人去玩;還有些島相對平價,大多是有色人種去。爸爸工作的地方就是那種比較昂貴的島,賺富人的錢。”程舟聳聳肩,“酒店員工也有白人,都對他很客氣,但那個圈子并不真正接納他,所以他都和東南亞人一塊玩兒——來,贈送您一杯‘心痛的感覺’。”
女孩看看面前的這杯大冰塊加礦泉水,又抬頭看程舟:“所以你媽媽騙了你,你爸爸根本就不是一個出色的調(diào)酒師?”
“那也不是。”程舟想了想該怎么跟她解釋,“作為一個調(diào)酒師我爸已經(jīng)很不錯了,包括他平時發(fā)的朋友圈,也都是很讓人羨慕的——你想馬爾代夫哎,那是什么工作環(huán)境啊,下了班就去海灘散步,還經(jīng)常被聘到郵輪上干活,工資高氛圍好。他確實參與了球星的婚宴,也確實調(diào)酒技術(shù)高超——他有張照片,他坐著,酒店老板站在他旁邊給他豎大拇指,那天他讓兩個重要客人很滿意。”
程舟說:“我只是想說,在小學(xué)四年級那年,調(diào)酒師光鮮亮麗的一面就在我心里破碎了,我知道我爸賺的每一分錢都是不容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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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舟怨怪過父親,因為很多次家里需要他的時候他都不在。
外公生病的時候,媽媽因為鄰里糾紛被人謾罵欺負的時候,以及,他的親生父母找上門的時候。
爸爸是長子,下面有一個妹妹和一個小弟弟,最受寵的是小弟。
小弟因為從小身體不好加上嘴甜的緣故,收獲了父母絕大多數(shù)的寵愛,于是哥哥姐姐的人生也被要求圍著弟弟轉(zhuǎn)。對此姐姐是接受了的,甚至很快掌握了通過“對弟弟好”來最大限度地獲得父愛母愛的辦法,無奈哥哥卻是個犟種。
據(jù)程舟姑姑所言,其實在小弟出生前,哥哥和父母之間就屬于最惡劣的那種親子關(guān)系,這么一想的話小弟之所以會出生,竟很可能正是因為父母覺得這個長子是指望不上的。
在成年后的一次爭吵后,他把這些年來父母養(yǎng)他的錢進行了清算償還,立字據(jù)保證遺產(chǎn)一分錢不要,然后獨自一人去了鐘市,遇到戀愛腦富家小姐。
“但是吧,我爸在國外混好了的事兒不知道怎么傳到他們耳朵里,然后他們就開始認親。”程舟說著搓搓臉,“我爸那么倔的人當然不會理他們,而且他人在國外,他爸媽又煩不到他,就來找我和我媽的麻煩。”
“那段時間就是我家做什么事他們都要來破壞,我媽曾經(jīng)想開個花店,就是他們來鬧事鬧關(guān)門了的。我看我媽受欺負了嘛,當然就沖上去和那老頭拼命,被按在地上扇巴掌。然后我就報警了,我想著一個小孩被爺爺打了那邊肯定不會重視,我就說我被人強殲了。”
女孩拿著冰水喝得炯炯有神:“然后呢?”
“然后我就見識了強殲出警的速度有多快,不到五分鐘警車就來了。”程舟說,“來了之后問我什么情況,我才說我被打了,剩下的就是調(diào)解。我還因此上了地方臺的早間新聞,要求那老頭給我道歉、賠錢,但調(diào)解員一直就說爺爺打?qū)O女這很正常。我說他養(yǎng)我那他打我我就認了,關(guān)鍵他沒養(yǎng)過我不知道哪個墳頭蹦出來的也敢打我。最后結(jié)果是他給我道了個歉,錢反正是沒見著。”
女孩問:“那你爸對此什么反應(yīng)?”
“我爸回國一趟,跟那邊說清楚了,錢他一分不會給,但他們百年之后,我爸會去給摔盆。”
“那他后來摔了嗎?”
“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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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舟姑姑現(xiàn)在是爸爸還聯(lián)系的唯一親人,因為姑姑一直就是個受氣包,沒什么攻擊性。
在她心里,父母對小弟弟的偏心是可以諒解的——“弟弟嘴甜會哄嘛,哪個當爸媽的不喜歡最可心的孩子呢?我現(xiàn)在當了媽我也更疼小的啊。”
當然大哥的反叛也是可以諒解的——“哥哥是男人嘛,畢竟是要結(jié)婚生子、養(yǎng)家糊口的。當時爸媽完全不幫襯他,心思都在弟弟身上,他心里有氣也正常。”
程舟聽見就開始童言無忌:“可姑姑你也結(jié)婚了,生了一兒一女,然后還得辛辛苦苦上班養(yǎng)家。”
姑姑就寵溺地看著她:“我結(jié)婚又不需要用什么錢,生的孩子也不跟我姓,我當然不能多找爸媽要什么啊。而且舟舟我跟你說啊,女人還是一定要有自己的事業(yè),不管賺多賺少,那是你的底氣,手心向上要錢的日子不好過的——你媽是命好,遇上你爸,但誰又敢賭命呢?”
程舟皺眉:“所以你就既結(jié)婚生子,又賺錢養(yǎng)家;既沒有從父母那里得到什么,還要照料一雙兒女加一個弟弟?”
“舟舟啊,你是獨生女,你不懂,很多事是心甘情愿、不求回報的。”姑姑說這話時眼里有了淚光,但并不是難過,而是一種滿足和感動,“我對你表姐表弟好,對我自己的弟弟好,那都是因為我愛他們,我從沒覺得有什么不公,也沒想過要什么回報。等你長大就明白了,其實人這一輩子活些什么呢?活的不就是一個責(zé)任嗎。我算是想明白了,我就是為他們而活的。”
“那姑父呢?”
“你姑父他就不是個人。”到這兒姑姑的熱淚終于消失了,目光中有著一種詭異的神氣,“要不是為了孩子們啊,我早和他離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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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媽的生活狀態(tài),和絕大多數(shù)人是不一樣的。我覺得他們過得很幸福,所以就很不理解,為什么他們還是希望我去過所謂的‘正常人的日子’。”程舟說著喝了口剩下的礦泉水,“后來我才明白,那是因為他們倆的人生是無法復(fù)制的,他們也很清楚自己是因為運氣好才有了今天。”
“其實仔細想想就能明白——一個富家千金學(xué)習(xí)奇差,非要嫁給酒吧里的打工仔,這要萬一我爸是個人渣她這輩子就完了;一個窮小子背著不孝的罵名背井離鄉(xiāng),一頭扎進魚龍混雜的酒吧里,英語不好還千里迢迢跑到國外打工,這些環(huán)節(jié)里一步走錯他都能被騙得褲衩子都不剩。”
“正因為回頭看看知道這一路走來有多么兇險,所以他們希望我別拿人生去賭。有時他們也會說姑姑這樣的生活就已經(jīng)很不錯了,工作穩(wěn)定、夫妻相伴、兒女孝順,還能有什么不滿意的呢?他們會說,事業(yè)穩(wěn)定是人的第一重保險,結(jié)婚生子則是第二重保險,只要這雙重保險到位了,日子就算衰到底也是能過得下去的。”
“搞清楚這個邏輯之后,我就覺得沒必要了。”程舟聳聳肩,“你問我做調(diào)酒師這么苦,我為什么還做這行——因為我發(fā)現(xiàn)‘正常人的日子’也不是那么好過的呀。既然橫豎都活得不舒服,那我還不如去選一個我想要的。”
“我到底是爸媽的孩子,我也是個賭徒。如果所謂的‘正常人的生活’并不能讓我萬事無憂、一帆風(fēng)順,那我肯定要賭一把。我不要最低限度的‘過得下去’,我想去做些我真心想做的事。哪怕過程比我想象的還要痛苦,那也是我自己選的,是我的、而不是被什么無形力量安排好的人生。”
“可萬一賭輸了呢?”女孩的語氣里不無擔(dān)憂。
“輸就輸了吧,比起一生都在心里嘀咕‘如果當時勇敢點,最后會怎樣’,我倒是寧可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輸了。”程舟坦然道,“這個道理就像書里寫的那樣——‘我可以死在遠方的路上,但我不能沒去過遠方’。”
第15章 小周
“妹兒啊,牛皮都快吹上天了。”散臺處的一個男人嘴巴快咧到耳朵根,“照你這么說,你還去過馬爾代夫了?”
程舟抬頭看他:“是什么稀罕事嗎?”
“意思你爸在馬爾代夫調(diào)酒,你在這兒給我調(diào)酒?”
“……怎么,你是什么特別卑微的人嗎?”
“那這樣吧。”男人憋著笑說,“我問你,馬爾代夫那邊兒是什么地理氣候?”
程舟看向小姑娘:“瞧見沒,當了調(diào)酒師之后,就算遇上這樣的客人,也是不能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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