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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他瘦削臟污的背后,看到扭曲又挺拔的,對生存下去的欲望。
城門口積攢了很多人,沒有多少孩子,明熙停在季飛紹肩上,突然看到了熟悉的一張臉。
年輕的趙自平抱著一個孩子,衣服包裹了整張臉,隱匿在人群中,神情緊張。
明熙頓了頓,又望了望離得不遠的季飛紹,像是聯想到了什么,飛舞的動作都變得緩慢了起來。
不會吧……
“那個人!你抱的是什么?!”
附近的官兵看到了人群中極為扎眼的趙自平,正欲往那邊走去,瘦弱的季飛紹不知被誰一推,飛出了人群,正巧落在那群官兵面前。
他有些怔愣,瞬間反應過來,從地上彈跳而起,就要往城外跑去。
“往哪跑!”
眼疾手快的官兵直接將他按到在地上。
“放開我!”
季飛紹許久沒進食,喉間喑啞得不像樣,劇烈的掙扎間,貼身放著的護身玉摔在塵土之間。
他一下停了動作,見那塊唯一留下來的,家里的念想和未來的生路落在眾人腳下,被踢來踢去,瞬間發起了瘋。
這個孩子一路的空洞,隱忍了許久的悲切和撕裂,終于在這一刻歇斯底里地發泄了出來:“放開我!我的玉,我的玉啊!”
“我的……,阿娘!不要踢了!娘——!”
飽滿分明的眼淚落在地上,他想張嘴去哭,卻吃了滿嘴的塵土。
孩子凄厲的叫喊響徹天地,帶著聞之心碎的巨大悲愴,趙自平離開的腳步頓了頓,面露不忍地回頭望了眼,也正是這一眼,讓季飛紹記住了他的樣子。
護身玉在踩踏中消失不見,他也被士兵扛著帶回了獄所,明熙在原地愣了愣,似乎沒想到是這樣的發展。
她緩了許久,左右為難了下,還是跟著那塊玉走了。
人們忙著躲避胡亂抓人的官兵,腳步匆匆,誰也沒有在意這塊其貌不揚的玉佩。
明熙找到的時候,落在上面,想要抓著將它還給季飛紹,卻無法觸碰到。
她這時才領悟到,自己真的已經死了,并不是寄身為一只蝴蝶,而是作為微弱的精神力,在觀看季飛紹慘痛的過往。
就像他所說的,自己只是簡單的知道原因,卻從來不去想這其中的苦痛,她刻意忽略了季飛紹的過往,所以上天懲罰她親身經歷一遍嗎?
明熙想哭,卻再也沒有眼淚,她只能失魂落魄地躺在這塊玉上,望著晦暗的天空,心亂如麻。
一道陰影投射下來,身下的玉被人拿起。
再次找到季飛紹時,他已經心如死灰,已經完全沒有了任何神采。
孩童原先漂亮的眉眼此刻呆滯無比,他被鐐銬禁錮,在經歷了幾日的拷問后,得知他并不是要找的孩子,便帶著一群抓錯的孩子即將押送到邊境的軍隊去。
充軍入伍。
在路上,明熙聽聞駐守邊境的林家軍,因為姐姐牽涉到了文壽侯謀逆一案中,不滿六歲的小外甥同姐姐一道被抄家燒死了,便伙同路家一道起義,統統被就地正法了。
明熙都已經麻木了,對于這坎坷跌宕的一路。
玉佩沒了,舅舅也死了。
季飛紹最后的生路也被徹底斷送了。
他聽聞這個消息時,連頭也沒抬,只是怔怔地望著不遠處的河流,眼底像是飄過了一團又一團骯臟苦澀的霧靄。
當天深夜,季飛紹咬破了自己的手腕,將血骨淋漓的手從枷鎖中抽了出來,一步一步堅定地走向那條湍急的河。
明熙追在他身后,無措又茫然地在他眼前上下翻飛。
她猜到了季飛紹的意圖,但終究無能為力。
眼睜睜看著他果決地跳下去,眼睜睜看著他被水流裹挾,飛快地帶去遠方。
明熙甚至忘記了后來季飛紹活著出現在了汴京,只下意識地飛過去,咬著他肩頭的衣裳,試圖阻止悲劇的發生。
蜉蝣如何撼樹?明熙不知道,她若是人身,眼淚只怕都要再一次將季飛紹溺斃。
她無數次在心里吶喊,上天啊,讓她救救這個可憐的孩子吧。
即便他將來惡貫滿盈,即便他會傷害自己和自己最親近的家人,明熙忘卻了一切,眼前只剩下這個孑然一身,一無所有的可憐的孩子。
似乎是她的動作真的有起到作用,水流中的季飛紹微弱地睜開了眼,他視野之間好似有一只蝴蝶,在他眼前上下翻飛。
那只蝴蝶的花紋好熟悉,他好像在哪里見過。
他忽然想起在那個溫暖的午后,隔壁恩陽侯家的姨姨來家中作客,那日在院中,他還是天真稚氣的孩子。
“嬤嬤你看,是蝴蝶。”
唰——
明熙還沒反應過來,季飛紹已經從河中翻身上了岸,他跪在地上,水流不斷地落在草坪上。
溫柔的月光照射著這個狼狽喘息的孩子,一如從前在精致的庭院中,它也曾拂過曾經無憂無慮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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