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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明淮手已握上劍柄,姜優淡淡地道:“裴公子,你不是我的對手,在姜家莊你雖沒跟我交過手,但你應該清楚這一點。我不想跟你動手,你也別來惹我。”
裴明淮此時掛心皇后,雖然姜優現身他是夠驚奇的,但哪里有心思多想。凌羽自他身后露了半張小臉出來,道:“師姊,你跟我大哥說,他殺了我家里的人,我不要見他。他就算讓你抓我回去,我也不理他。”
姜優聽他如此說,便道:“這么說,小師弟是打算留在皇帝身邊了,是不是?”
凌羽咬著下嘴唇,半日,點了點頭。姜優笑道:“傻孩子,你今兒差點被老虎給吃了,你就不怕下一回有人又要害你么?”
凌羽道:“陛下說啦,以后再不會的。”
裴明淮忽道:“你怎么知道?”
姜優淡淡地道:“若非你差點出事,我也不會應你大哥來帶你走。好罷,既然你心意已定,我就這樣告訴你大哥吧。”
裴明淮聽她如此說,心里疑惑不定,實在想不明白姜優來靈泉池究竟是為什么。若是真想帶凌羽走,是沒人阻得了她的。甚或她如果真想殺文帝,哪怕是禁軍眾多,她一樣能得手。心里是一千一萬個問號,但這時又不敢多問,他知道姜優脾氣難測,若是哪句話惹惱了她,那可就麻煩了,憑自己是擋不了她的。
他只聽到身后的凌羽問道:“師姊,你如今可還好?我都跟你說了,飲鴆止渴罷了,別再造孽了。”
姜優本已轉過身去,聽到他這話,又回過頭道,笑了一笑,道:“小師弟說得是,我為了保得己身不滅,早已自墮鬼道。”
裴明淮記起鳳儀山鬼王洞府里那些女子的森森白骨,怒氣漸生,也顧不得什么了,便想拔劍。凌羽伸手按在他腕上,道:“明淮哥哥,你斗不過我師姊的。不過,她既然去年開始就沒有再殺女子以她們精血練功,就已經等于是在求死了,早一年晚一年,沒什么大不了的。”
裴明淮一楞,這才記起,他一直認為呂玲瓏是死在鬼王手中。可是,呂玲瓏既然未死,就說明去年鳳儀山上實則并無鬼嫁娘上山,況且又聽洪響說過,呂玲瓏并非處子之身,于姜優練武并無用處。還未來得及細想,又聽姜優幽幽地道:“小師弟,你師兄既死了,我一個人活著也沒什么意思。若不是你大哥找上門了,我數十年來又確實受了大涼沮渠氏太多的恩,我總得等著回報完了再死。”
裴明淮道:“難怪秦苦說在姜家莊苦捱了多年,原來他是受天鬼之命留在那處的,所為的全是你……”
“姚碧也是。”姜優打斷他道,“我可養不活那優曇婆羅,就連煉制丹藥這種事,我也不如小師弟和陽朱多了。”她又輕輕地嘆了一聲,道,“裴公子,我答應洪大哥的話,他都能信,你又為什么不信?”
裴明淮冷笑道:“你知道洪響在死之前說了什么話么?”
這時一陣風吹過來,那樹上的花紛紛飄落,一輪圓月映在姜優身后,又倒映在靈泉池中。姜優白衣如雪,直欲乘風。裴明淮是明知面前的女子若論起年紀,恐怕大了自己幾番,也明知姜優的絕色容顏乃是紅顏枯骨,但望著她仍有恍惚之感,仿佛她便是月中嫦娥,隨時都會飄入廣寒宮。
姜優問道:“什么話?”
“他說,他表妹阿蓉慘死你手下,他卻癡戀于你。他哪怕是死了,也對不住她!”裴明淮道,“我倒也奇怪了,你們這門派練的是什么功,把個個人都哄得神魂顛倒的?”
姜優瞅了他一眼,笑著對躲在裴明淮身后的凌羽道:“小師弟,要不,你給他講講?論起師門的功夫,那還不是你練得最好。”
這時乙旃惠帶了羽林軍沖進靈泉宮,原本文帝來靈泉殿不愿惹眼,明里只帶了斛律莫烈麾下的高車羽林,乙旃惠暗里留在方山上面。想必是蘇連一覺著不對,便立時傳令乙旃惠前來。
乙旃惠抬頭見一個姿容絕世的白衣女郎站在樹梢,下面眾禁軍如臨大敵,大吃一驚,喝道:“還不放箭?”
那種弩箭本來是軍中所用,乃是硬弓,數百支齊發,破空之聲不絕。裴明淮也存心想看看姜優如何擋,只見弩箭到了姜優身側,竟像是碰到一堵無形的氣墻,箭箭折矢,紛紛墜地。乙旃惠大驚,叫道:“你是人還是鬼?”
姜優以袖掩面,格格而笑,道:“你看我有沒有影子?”
她這一說,眾人都不由自主地低頭去看,只見她的影子不僅映在地上,還映在湖中,晃晃悠悠,哪里是什么鬼魅。乙旃惠仍然不忿,朝斛律莫烈使了個眼色,正要動手,只聽這時文帝淡淡地道:“既不是鬼魅,那便是仙子了。你們都退下,不須動手。”
姜優一笑,道:“還是陛下說得我開心,難怪儀平離不開你。”
文帝微笑道:“這是什么離不離得開的,她既為妃嬪,那便是她的本份。”頓了一頓,又道,“儀平并非沮渠牧犍的女兒,其實是他兄弟沮渠安周之女。只是安周自涼國被先帝所滅后,便占據高昌,一路辛苦,卻讓女兒來了平城。畢竟我大魏向來對敵國的公主都不薄,先帝更是立了大夏公主赫連氏為后,也比跟著安周去高昌的好。你既對儀平如此關心,想來你便是安周的母親了?”說罷卻笑,道,“朕知道這時候不該笑,但實在覺得好笑得很。凌羽,你認莫瓌當大哥,莫瓌又是沮渠牧犍的兒子,這輩份不全亂了么?”
凌羽嘟著嘴不說話,姜優嘆了口氣,道:“陛下妃嬪眾多,想必也不如何在意儀平。只是陛下也莫因為我今晚來此而遷怒儀平,她是什么都不知道。況且,肯為陛下養育皇子,那實在對陛下是出于真心,畢竟子貴母死那是像刀子一樣懸在頭頂,沮渠儀平又沒什么母家得要去顧及的。”
姜優說罷,再不停留,只見月下她白衣飄拂,就如朵白色的木芙蓉,被風吹了開去,頃刻間便不見了蹤影。
裴明淮不及多想,道:“陛下,我先去姑姑那里。”
文帝嗯了一聲,道:“朕與你一起去,靈泉宮的人都跟上。”
裴明淮想想似乎這也該是最穩妥的法子,文帝也是定然不會此時回宮的,便道:“是。”只聽文帝若有所思地道,“這女子跑來這一趟,究竟是為什么?……”
姜優自靈泉殿離開后,卻是徑直上了旁邊的方山,一直到了半山腰,忽然停了下來,便如一朵白木芙蓉輕輕飄落一般。她眉梢眼角微微含笑,道:“你已經跟了我多時了,出來吧。”
一人自樹林中走了出來,月光灑在他臉上,神端骨秀,正是祝青寧。姜優見到祝青寧手中那支通體如血的赤玉簫,目光中微現恍惚之色,過了好一陣,才道:“今晚是連著遇到兩個熟人了。祝公子,鳳儀山一別,向來可好?”
祝青寧道:“我該如何稱呼你?師叔?”
姜優微微一笑,道:“你要這么叫也成。你自我出了靈泉池,便一直跟著我了,所為何事?”
祝青寧沉默良久,姜優卻也不急,也一言不發,等著他開口。最后只聽祝青寧低聲道:“請你帶我去見他。”
姜優聽他這么說,倒也不奇,道:“你想見你爹?”
“我有事想問他。”祝青寧道,“這不為過吧?”
姜優搖頭,道:“不為過。可是,你也該知道,他不會在這里。二來……唉,這話原本不該我說,陽朱他既收了你為徒,你如今又是九宮會的月奇,你就別再跟你爹扯上什么關系。這還要我對你說么?”
祝青寧道:“不是我要跟他扯上關系,是他不肯放過我,我遲早得被他害死。”
姜優奇道:“什么?”
“上一回,我已經違了九宮會之令,把孔周三劍給了他的人。”祝青寧道,“我真不知道下一回他還會要我做什么,九宮會饒不過我的。”
姜優皺眉,卻不答話。祝青寧道:“那總是我爹,我有什么話,難道不該親自問他的?”
“……我已經說過了,他不在此處。”姜優緩緩地道,“這樣罷,我會告訴他,若是你爹愿意見你,自會來尋你。你如今在京城?”
祝青寧點了點頭,道:“若要尋我,在城外無極觀便是。”
姜優道:“祝公子,你不要再去尉府見你母親了。你這是在惹些事出來,你知不知道?不要去見上谷公主。”
祝青寧笑了一笑,月色下卻頗有凄傷之意。“是,我知道。只是我自幼時起便不曾再見過她,總想看一看,她現在怎樣了。我爹我找不到,可她……她一直在尉府,我實在是想看看她。”
姜優搖頭嘆氣,祝青寧又道:“上一回在鳳儀山,我那時還不知道你就是我師叔。我師傅雖然比常人要年輕不少,但跟你實在不是一回事,我實在是沒想到你就是……你就是傳說中的星霜仙子。師傅已經故去,我聽他吩咐,將他送回天心殿安葬。我愿意入九宮會,一是為了師傅的話,九宮會的藏寶總歸與世無益,不能落到狼貪虎視之人手中。其二,便是我想見一見我爹。天鬼實在是神秘至極,哪怕是窮九宮會之能仍沒法接近,今日見到你……”
“你爹讓你去你師傅那里學藝,便是想讓你遠離這朝堂之爭,最好連江湖都遠離。”姜優道,“你非得回來做什么!陽朱的教訓還不夠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