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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娘聽她這樣說,便也笑道:“我們這兩日也是閑著,有朋友過來一聚倒覺得正好呢。只是盛澤鎮里總比不了吳江縣繁盛。”
錢夫人卻道:“雖然盛澤不過一個小鎮,但論起富庶,卻不下吳江縣內。我們沿途一路看著牙行設的花燈,甚是壯觀。”
女眷們說著閑話,吃罷了酒天色已晚,兩個男人卻始終留在前衙沒有回來,云娘讓阿虎送了酒菜過去,親自送錢夫人等回房休息。
巡檢司的院子不小,房舍也多,可是先前玉瀚帶著阿虎住時也不過收拾出兩處,云娘來了后又收拾出一個小院做客院,為的是自家人來鎮上臨時用,可是杜家人卻未曾用過,現在倒正好將錢夫人及錢縣令的三個妾室都安頓在這里,而錢夫人的妹妹樊小姐卻不好讓她與姐夫同住一處,便將她安置到先前云娘住的小屋里。
錢夫人卻笑道:“平日在自己家中不方便將妹妹叫來同住,今天在你這里不如好生陪陪妹妹,過了年她就要走了。”
云娘的那處房舍本來也足夠兩人居住,便笑著應道:“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親自送樊氏姐妹過去。”
就連那三位妾室的住處也親自去看了一回,尤其是那位受寵的劉氏,雖然云娘不喜她,可是既然到了自家,總要盡力招待好客人。瞧著一應事情安排妥當了,云娘方才回房,荼蘼便過來道:“錢縣令家的小夫人說屋子里太冷,要多添些炭。”
一直空著的屋子難免濕冷,不過自她們到了,云娘已經在屋子中放了炭盆暖著,且家里的炭一入冬便買了許多,又一向是隨意取用的,定然不會不敷用,云娘便奇道:“你只管與她添就是,何必來問我。”
“那個小夫人說炭氣太大,要換一種炭。”
家里的炭已經是上好的了,正是選的盛澤鎮里最貴的,但卻比不上錢家用的,云娘先前也曾在錢家見過,說是從京城特別運來的銀霜炭,倒是幾乎沒有炭氣,只是一斤炭倒是要頂十斤尋常的炭呢。而且聽錢夫人的意思,銀霜炭也不只是貴,亦很難買,就是她也沒有足夠一冬天用的呢。
現在鬧著說炭不好的,只能是錢縣令得寵的妾室,也曾用過銀霜炭的。
云娘只得重新披了厚衣裳,向荼蘼道:“你先回去吧,我去瞧瞧她。”便收拾了兩樣東西去了客院。
果然鬧著說屋子太冷,又嫌炭不好的正是錢縣令最寵的劉氏。云娘第一次去縣衙,便親眼見了這劉氏穿著比錢夫人還要貴重別致的披風出來,后來又經了幾件差不多的事情,便明白她正是仗著年輕顏色好,錢縣令寵愛非常,便頗有些不省事。
好在錢夫人一向大度,雖然很受了些委屈,卻從不在意,是以錢家面上還是和樂融融的。
第88章 冷意
云娘一直覺得劉氏行事太過,頗有幾分不喜,又因著身份不同,平日一向不理她。
這一次錢家一家到了盛澤鎮作客,正室夫人尚未嫌棄什么,她一個妾室便作張作致地先鬧了出來,實在有失分寸。
但是,云娘是去過錢府的,不必說錢夫人的正房,就是自己住過的客房里也果然十分地奢華,自家的確比不了。且自己畢竟是主人,總要周全過去,遂抱了一床被子并一個湯婆子去了劉氏的屋子里。
進了屋子里果然有些冷,原來卻將炭盆子挪了出去,劉氏正披著一個織金緞狐貍皮褂坐于床上,身上蓋著被子,滿臉地不耐。
云娘見了這個陣仗,恨不得立時走了,只是想到若是吵了起來,玉瀚在前面聽了也要煩悶,便忍著不快陪笑道:“我們盛澤鎮里倒底比不了吳江縣,最好的炭就是如此的,又正是正月里,就是想換些好的眼下也不成,既然受不住,便不如加床被子,再多放個湯婆子,總能暖些。”又指著湯婆子,“只是這個是我素日用的,你莫嫌棄。”
劉氏見一向不大與自己說話的巡檢夫人親自送了東西過來,便也覺得面子足了,便也展顏笑道:“我只是隨口說了一句,又何勞夫人親來呢?只住這一夜,哪里就能冷成什么樣?只是我最近身子不好,大夫看了說不許著涼的。”
劉氏身邊那個叫桃兒的小丫頭便也笑道:“夫人,我們姨太太在家里一個冬天用的都是銀霜炭,屋子里特別暖和,大夫說這樣才容易坐胎,我們夫人也說子嗣大事,不能輕忽的。”
“桃兒,你別亂說了。”劉氏趕緊喝住桃兒,抬眼去看云娘,見她并沒有生氣,便又道:“我果真不是為了自己才麻煩夫人的。”
云娘瞧著她嬌滴滴的樣子,又說到子嗣大事,也不知她是不是明知自己不能生養才特別在自己面前提的,心里冷哼一聲,卻笑道:“既然大夫說了,那就更要小心。”又勸,“坐了半日的船,一定乏了,早些睡吧。”
劉氏卻又嬌聲道:“我哪里能這樣早睡,一定要等我家錢大人回來服侍他才能睡下的。”
桃兒也道:“我們家大人平日里都在姨奶奶這里歇著的。”
這番作派,云娘就是脾氣再也好,也懶得理了,便點了點頭出來。又想到錢夫人那邊怕也會受不了家里的炭氣,先不回房,卻去探視慰問一番。
穿過后院,卻見屋子里亮著燈燭,云娘是熟門熟路的,便從后門走了進去。門內倒是熱氣盈面,兩個婆子正靠著熏籠睡著,知她們辛苦,也不打擾,繞過后堂,便到了先前自己住的屋子門前,正要打招呼一聲進去,就聽里面錢夫人的妹妹道:“姐姐,你說湯家重新得了勢,湯巡檢還會認一個織娘做正室嗎?”
云娘下意識就停住了腳步。
“湯巡檢這個人卻是有些脾氣的,先前在京城里琉璃廠的一個什么畫師得罪了太子,暴尸大街,那么多嫡傳的弟子都不敢管,只有幾面之緣的他倒去收斂了尸體又拿銀子幫忙辦了喪事。”錢夫人淡淡地道:“這樣的人,倒是不會輕易變心的。”
“只是那個織娘的出身也實在太低了!”
“我聽說現在家里開了織廠,還有一個弟弟也正在讀書,準備在科舉上出身。”
“湯巡檢果然對她很好,就連這些事也都替她想到了!”
“是啊,如果她的弟弟考上了秀才,就也能算得上耕讀傳家了,若是再中了舉,便就成了書香門第,且開了織廠后又不缺銀子。雖然還是配不上,但也馬馬虎虎了。”
“我還真不服氣……”
“不服氣也沒有用,你還是把心思放到正地方吧。先前湯巡檢落魄時沒娶了你,接下來湯家卻是要發達了,再要娶誰,總不可能是你了。”
“咦,姐姐剛不是說湯巡檢輕易不會變心的嗎?怎么又說要娶別人?”
“湯巡檢是不會變心,可是一個織娘怎么能進湯家的門呢?成親并不是一個人的事,關系到整個家族,由不得他作主。特別是湯家就要東山再起了。賢妃娘娘和湯侯爺原就不認這個孫媳婦,現在更不會允許了,說不定已經為湯巡檢物色了合適的閨秀呢。”
“那她怎么辦?”
“本來也沒有經過湯家長輩同意,便算不上明媒正娶。你見的少還不知道,像你姐夫這樣還是好的,出來做官也肯帶著我,有多少跟著外任的夫人,其實都不是正經夫人,只是在外面大家并不知道,只當是正室夫人,就是有知道的誰又肯說破,只跟著胡亂含糊過去了。你當我們叫聲湯夫人,她便真是湯夫人了嗎?”卻又道:“不過瞧著湯巡檢愛她愛得那樣,一定會給她爭一個妾位,或者就養在外面。”
“原來這樣啊!”樊小姐嘆了一聲,“也是可憐。”
“你就別替別人傷春悲秋了,倒是想想自己,修煉得還是不夠,將來嫁到大戶人家,總還是要吃虧的。”錢夫人又溫聲勸道:“就說湯夫人第一次來時,還沒怎么樣呢,你便一直瞧著她,讓她覺出你的心思,我那樣給你使眼色你也看不到。還有明明你原來恨著她的,偏現在聽她恐怕沒個好結果又替她抱不平起來,真是傻子呢。”
錢夫人的妹妹顯然羞愧了,氣道:“還不是你們把我接過來,說要許給他!現在不成了反倒埋怨我!”
“說你沉不住氣,你果然就沉不住氣!”錢夫人淡然地道:“把你接過來是為了你好,父親母親也愿意,只是誰又能保證就能說成了親呢?況且這一次不成,將來也不見得沒有更合適的。”
樊小姐想來也曉得自己不該抱怨的,便趕緊道:“姐姐,我知道了,你是一心為了我好。只是你疼我,我也疼你,在吳江縣住的這些日子,一看到劉氏,我氣便不打一處來,真想罵她一回,只是你還一直攔著我。眼下姐夫除了初一十五哪里還進你的門,你倒不氣?”
“我又不是泥胎木塑的,哪里能不氣?其實我比你還恨呢,恨不得立時將劉氏千刀萬剮,”錢夫人冷然道:“只是我若罵了她,打了她,反倒讓你姐夫和外面的人覺得我不賢,是以我不是教過你,要想別的辦法來對付這樣的賤人。”
“姐姐一直說在想辦法,可是已經過了幾個月,也沒見你有什么辦法!”
“哼!眼下倒正是對了時候,自有人會幫我動手,你仔細瞧著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