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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老爺笑著看向了板著臉的小秦朗,忍不住起了逗弄之心:“秦朗,以后你就要喚我這不是好東西的人為夫子了,氣不氣啊?哎~不氣不氣,來,夫子請你吃個糕。”說罷范老爺隨手從一邊的果盤中摸出了一塊方糕遞給了秦朗。
秦朗攥緊了簡嘉的衣衫,往后面躲了躲。簡嘉輕輕提醒道:“朗兒,接糕。”
秦朗雙手接過糕點,扁扁嘴不甘心地說道:“謝謝范老爺。”
范老爺一看秦朗這表情就樂了:“瞧瞧瞧瞧,心里還憋著氣呢,先前還喚我‘夫子’,現在直接喚我‘范老爺’了。這孩子看著是個斯文的,其實氣性挺大。不過沒事,老夫我就喜歡這樣的孩子。有脾氣好啊,若是沒脾氣,老夫反而擔心他跟不上他的同窗們。”
簡嘉和秦易對視一眼,兩人心頭大定,朗兒應當是入了范老爺的眼,以后能跟著范老爺讀書了吧?
秦易后撤兩步,正色道:“我去取束脩。”學生和夫子初見時,往往要給夫子一些財物當做贈禮以示尊重。原本兩人初見范夫子時就該奉上束脩,然而那時的秦朗還沒通過范夫子的考驗,冒然拿出束脩反而不好。現在事情已經定下,該有的禮節自然不能少。
簡嘉側頭小聲提醒道:“還有點心,別忘了拿。”秦易應了一聲,快步向著院外走去。
范夫子眉開眼笑地摸著胡子,瞇著眼上下打量著秦朗。
接下范夫子給的那塊方糕之后,秦朗心里升起的那點不愉快就慢慢淡去了。原來范夫子是為了考驗自己才會故意說那些話,自己非但沒能聽出來,還說他“不是好東西”。看著手中潔白的方糕,秦朗低下了頭,心頭羞愧,恨不得地上有一條縫能讓自己鉆進去。
朗兒的心思太好猜了,簡嘉只是掃了他一眼,就知道他的小腦瓜里正在胡思亂想。她輕輕拍拍秦朗的肩膀,笑道:“朗兒愣著做什么?去,給夫子磕頭。”
秦朗回過神,抬起雙眼,不好意思地看了范夫子一眼。他轉過身將雙手中捧著的方糕放到了簡嘉手心中,而后走到了范夫子面前端正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直起身時,秦朗認真道:“學生秦朗,拜見夫子。”
范老爺端坐著受了秦朗三個頭,聽到這話,他連忙起身雙手扶起秦朗:“哎,起身起身,以后就是師徒了,不用見外。”
說話間秦易快步從院門走了進來,他右手提著一只綁了紅繩的竹籃,左手拎著一個精巧的食盒。竹籃中擺放著準備好的束脩禮,里面有捆扎好的肉干一把、紅豆、棗子、桂圓和蓮子各一小包,還有一把嫩生生的小芹菜。這六種食材,每一種都有美好的寓意,寄托了家長對于孩子的期望。
范夫子也早做好了準備,收下秦家的束脩之后,他給秦朗正了正衣襟,遞過了一套貼著紅紙的文房四寶,文房四寶下還壓著基本簇新的書。秦朗伸出雙手接過書本,細細地道謝道:“謝謝夫子。”
范夫子笑著摸了摸秦朗的腦袋,指了指范成章和蕭子初二人:“這是你的兩位師兄,現在讓他們帶你熟悉一下范家。”
范成章起身,友好地對秦朗笑道:“秦師弟隨我來,我同你講講我們學堂的規矩。”蕭子初沒說話,只是矜持地對秦朗點了點頭。
再度見到兩位小郎君,簡嘉笑著從秦易手中接過了食盒,向前走了一步,“昨日在鎮上,兩位小郎君仗義執言,多虧了二位引薦,朗兒才能拜得名師。這是我們準備的一點心意,請兩位郎君莫要推辭。”
昨天下午秦易來范家莊打探消息時,范老爺正好不在家。就在秦易要離開之際,兩位小郎君發現了他,然后帶他找到了范老爺。如果不是他們,朗兒也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見到范老爺的面。
范成章和蕭子初二人對視一眼,眼神驚訝,沒想到簡嘉會準備了點心專門感謝他們。只不過……范成章對簡嘉拱了拱手:“秦娘子不用多禮,您昨日已經感謝過我們了。而且秦朗能入學靠的是他自己,我們并沒有做什么。你的好意我們心領了,東西請收回吧。”
簡嘉低頭看了看手里的食盒,若有所思地在心中苦笑兩聲。也是,大戶人家的孩子什么好東西沒見過,自己準備的點心怕是入不了他們的眼。
就在這時,范夫子踱步走了過來:“這食盒倒是精巧,秦娘子做了什么點心,能讓老夫看看嗎?”
簡嘉愣了一下,揭開了食盒的蓋子,笑著介紹道:“綠豆湯和青梅茶凍,天氣漸熱了,我尋思著清淡的點心可能更合小郎君的口味。”
食盒中被分成了兩部分,左邊放著兩個大小相同的帶蓋竹筒,右邊放著兩個精致的白瓷碗。
白瓷碗中裝著褐色的微微透明的茶凍,茶凍中央黃色的梅子隱約可見。兩碗茶凍上都點綴著黃色的青梅醬,青梅醬旁還躺著兩片翠綠的薄荷葉。
范夫子探頭看了看,他本意是想給簡嘉解圍,沒想到這一看卻被白瓷碗中的茶凍給吸引了:“這是什么點心?看起來挺別致。”
簡嘉笑著解釋道:“此物名為茶凍,是用茶湯佐以白涼粉和紅糖制作而成,中間的青梅用冰糖腌制過,口感酸甜爽脆。上方覆蓋的青梅醬也是我親手熬煮而成。”
范夫子微微頷首,摸了摸胡子聞了聞空氣中的甜味:“嗯,不錯。這兩個竹筒里,放著的是綠豆湯?”不等簡嘉回答,范夫子取出了一枚竹筒,小心扭開了竹筒上的蓋子。
竹筒中盛著大半桶燉煮得已經開花的綠豆,輕輕晃動竹筒,灰褐色的湯汁帶著綠豆轉動起來,在竹筒內壁留下了淺褐色的印記。范夫子瞇著眼看了看,而后篤定地說道:“里面有陳皮?真不錯。”
簡嘉佩服道:“只放了兩小片,沒想到范老爺竟然能分辨出陳皮的味道來。您的鼻子很靈敏。”
范老爺哈哈大笑:“范某這一生走南闖北,也著實品嘗了不少好東西。我有一種獨特的能力,是不是好東西,我這雙眼睛一看,這鼻子一聞就能分辨出來。”
說完他挑眉看向了自己的孫兒和學生:“你們不要秦娘子的點心?確定不要嗎?”
范成章和蕭子初面面相覷,原本兩人沒將簡嘉做的東西放在心上,他們出身高門大戶,什么樣的好東西沒見過,怎會看中小門小戶做出的食物?可是聽范夫子這么一說,兩人竟然遲疑了。范夫子這張嘴出了名的挑,他可是有名的饕餮,從不委屈自己的嘴巴。他看上的東西,肯定是好東西。
蕭子初眉毛一挑,簡潔明了道:“學生要。”
范成章愣了,“子初,你……”蕭子初身份特殊,在城里時,他吃的東西都需要專人品嘗,確認沒有異常后,才能送到他的嘴邊。他沒有想到蕭子初竟然會在這時主動開口,留下點心。
蕭子初神色平靜,淡聲道:“夫子都說好,學生自然要嘗一嘗。”
范夫子笑了兩聲,揶揄地看向了自己的孫兒:“那成章,你的這份就交給爺爺替你品嘗了吧。”
范成章:……
他后悔了,方才不該說出讓秦娘子收回點心的話。尤其當他聞到酸甜的妹子香時,后悔的感覺更強烈了。
范夫子雖然是朝中官員,可半點架子都沒有。搶了孫兒的點心后,他一手端起白瓷碗,一手撈起竹筒,竟然當著眾人的面美滋滋品嘗了起來。
簡嘉在食盒中準備了兩個精致的小木勺,此刻范夫子正舉著小木勺戳著茶凍。茶凍看著像冰晶,可與木勺相碰的那一刻就柔軟地裂開了,范夫子輕松舀起了一勺沾著青梅醬的褐色茶凍送入口。茶凍口感軟嫩,一口下去茶香和梅香彌漫了整個口腔。
眾所周知,紅糖甜膩,梅子酸澀,茶湯苦澀,這三種看似毫不相干的東西,竟然在茶凍中達到了完美的融合。梅子的酸沖淡了紅糖的膩,紅糖的甜又解了茶湯的苦,最妙的是茶凍入口冰涼,像是冰鎮過一般清爽。
范夫子三兩下就將一小碗茶凍戳得只剩下了中間的那一個青梅,意猶未盡道:“嗯!這點心真不錯,秦娘子有心了。”
簡嘉微微一笑。秦朗揚起下顎,眼神驕傲,這可是姐姐做的點心,當然好吃了!昨天他可是吃了好幾只呢。秦易也忍不住起了一些笑意,在他看來,嘉兒做的東西總是最好的。
吃完了茶凍后,范夫子又將注意力放到了那一桶陳皮綠豆湯里。說真的,綠豆湯再怎么做也做不出花來,這份綠豆湯最妙之處有兩點,第一點便是那纏繞在舌尖的淡淡陳皮味,這味道恰到好處地化解了綠豆的豆腥味,只留下了綠豆獨有的糯感和甜味。至于這第二點……
范夫子放下勺子,有些疑惑地問道:“秦家難道有藏冰室?”要不然綠豆湯和茶凍嘗起來為什么都是冰涼的呢?
簡嘉笑道:“自然是沒有的,不過我們家有一口老井。”藏冰室是大戶人家才有的東西,大景的達官貴人家會在冬天取冰窖藏,等到天熱的時候拿出來降溫用,秦家怎么可能會有?
范夫子疑惑更深:“可若是沒有冰,點心為何還是涼的呢?”從井里取出的點心很快就會升溫,秦家到范家莊也有一段路,若是沒有冰在底下鎮著,點心怎么可能還是涼的呢?
范夫子的目光落在了食盒上,可無論他怎么看,這都是個再普通不過的木質食盒。要說和其他食盒有什么不一樣的,那就是食盒外的那一層布很厚實。他伸手摸了摸布,發現布接觸食盒的那一面入手冰涼,而面向外的那一層則和其他的物件溫度一致。
簡嘉解釋道:“家里沒有冰,為了保溫,我在食盒外罩了一層厚布保溫。”沒辦法,在沒有保溫杯也沒有保溫棉的大景,她只能用這種最古老的辦法留住點心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