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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底,伊崔還是對他存了一些芥蒂。
而這種芥蒂他無法抹平,因此只好用蠻橫的口氣要求伊崔:“你小子若不留在汴梁,哪天底下人告訴我,顧朝歌找著了,我是不會告訴你的!”
伊崔面無表情抬頭看他。
燕昭的眉毛高高挑起,臉上流露出一個上位者不該有的壞笑表情:“成啊,你自己去找啊,天下這么大,你抓瞎去找啊,看是你厲害,還是我的……這個厲害。”他指了指攤開在案幾上的新繪制的地理圖,上面有初步重新劃分出來的府州縣區域。雖然還很不完善,但是只要他把尋顧朝歌的命令往下頭一發,那效率,那效果,嘿嘿嘿……
難怪人人都想做皇帝,爽啊。
伊崔面無表情地瞥了一眼那張圖:“說話要算話。”語罷,行了禮,退出門去,然后拄著拐杖轉身走了。他如今右腿有勁能走,但是骨頭一長一短改變不了,走路拄拐是為了掌握平衡。燕昭看他拄著單拐一瘸一拐走路的樣子,忍不住在背后叫他一聲:“阿崔,我讓人給你做幾雙特制的鞋吧?”
伊崔腳步頓了頓,回身,對著燕昭又行了一禮:“有勞君上。”
燕昭想說什么,最后卻只是嘆了口氣,搖了搖頭,揮手示意他走。他現在還能用事情多來綁住伊崔不讓他離開,等一切走上正軌,他還拿什么來做借口?
“小朝歌啊小朝歌,你到底去哪兒呢?”燕昭敲著桌上的羊皮地圖,一籌莫展。他知道伊崔偷偷請人去找顧朝歌的事情,他在紅巾軍里的將領里頭下過一條私令,讓他們占城之后留心顧朝歌的消息,她在紅巾軍中小有名氣,應該非常好找才對。
為何……直到現在都沒有半點訊息?
顧朝歌到底在哪?
*
這個問題要問顧朝歌自己了。
她跟李佑大兩個人,因為身上都帶傷的緣故,而且避開戰場小心翼翼繞路走,所花費的時間的確成倍增加。她沒有向伊崔所料想的那樣去蜀中,因為往蜀中的路不好走,聽人說紅巾軍的大本營在集慶,這里是張遂銘的舊地盤,所以李佑大比較熟悉,想帶顧朝歌去集慶的。
趕著一輛小驢車,半年時間,怎么都夠她到集慶。
奈何顧朝歌是個大夫。
大夫,而且是好大夫,通常會有后世所稱的“職、業、病”。
李佑大和顧朝歌出發的時候,世道還亂得很,受傷的,生病的,餓昏的,各種各樣的情況都有。一遇到沒錢看病的窮人,顧朝歌就心軟,一心軟就想留下來義診,義診效果又好,她的名聲在小地方傳得飛快,通常不待個三四天看完全村人的病,她就走不了。
治病救人是好事,李佑大不好阻攔,可是又擔心還有追兵在找他們,于是建議顧朝歌改名易姓,混淆視聽。
顧朝歌想了想,臉紅紅地宣布,那我就自稱“伊夫人”好啦。
當時,李佑大目光怪異地看她一眼,哦了一聲,啥也沒說。
“伊”這個姓不常見,也不很好念。由于地域和口音差異,“伊夫人”漸漸被百姓叫成了“易夫人”,還有很多人干脆以為她姓“易”,稱她“易大夫”,或是“易菩薩”。
這就是為什么紅巾軍沒有顧朝歌的消息的原因。
偏偏顧朝歌還覺得自己挺聰明噠。
☆、第94章
翌年,燕昭建國,取國號為“乾”,建都汴梁,改汴梁為東都,年號“建和”,薛吉、伊崔為左右宰相,輔之。
燕昭是為大乾太/祖。
當皇帝并不是一件輕松的事情,就好像好不容易走完一段荊棘遍布的路途,結果發現迎來的不是光明,而是更加坑坑洼洼的艱辛路程。新朝要有新氣象,新皇帝上臺也要來三把火,各種政經改革是必須要有的,再加上大靖留下的爛攤子得收拾,打了這么多年仗毀得差不多的民生要恢復,燕昭……
燕昭每天都想對老天翻白眼。
“瀠兒啊,你說咱們兒子,啥時候能批奏章啊。”暈乎乎在奏章的汪洋大海中掙扎的皇帝陛下,好不容易抬起頭來喘口氣,喝著結發妻子、新任皇后親手熬的燕窩粥,望著在殿外花園里頭玩耍的長子燕詢,一臉深思的高深莫測。
衛瀠瞧了一眼個子還不到她腰際的兒子,回頭又瞥了一眼妄想偷懶的自家夫君,微微一笑:“早著呢?!?
燕昭仰頭,長嘆一聲。
他現在終于體會到伊崔當紅巾軍大管家的時候,為啥有那么多干不完的公務。
這皇帝,真他/媽不是人當的。
就在這時,內侍又給他送來一封折子,暗紅的封皮,是有緊急要事才用的。燕昭見此封皮,面色一凝,內侍立即道:“是伊相的奏章?!?
伊崔的?
燕昭立即接過,眉頭皺起,心想若這是伊崔的,一定不是什么小事。衛瀠見他表情嚴肅,也以為是什么大事,覺得自己在此可能會打攪他思考,正想福身告辭,卻聽見……
“艸!”
新上任的皇帝陛下霍地起身,把折子往地上一扔,怒火中燒,爆了一句粗口。角落里的起居注官目瞪口呆,在糾結地思考這個字眼要不要拿筆也記上。
燕昭才不管他記不記,衛瀠在旁,他有傾訴對象,罵得更起勁:“艸,伊崔這小子真他娘的不是人,老子忙得昏天黑地,他居然這時候找老子要假!鬧著要去一趟漢中,艸!”
衛瀠淡定地問:“他去漢中做什么?”
“顧朝歌??!”燕昭一屁股坐回輪椅,氣呼呼地說:“鎬京那邊不是還有些余孽么,趙南起在三秦鎮著清繳,前些時候傳回消息,說懷疑去年出現在漢中那個女大夫是小朝歌。”
漢中一帶去年夏天鬧的那場瘟疫,衛瀠有所耳聞。去年夏天那里特別干燥,許多人都以為自己染了風寒,因為感覺身上發冷,渾身沒有力氣??墒呛髞砬樾巫兊迷幃?,“染風寒”的這些人的腦袋開始出現腫大,臉也腫起來,腫脹到幾乎眼睛都睜不開,嗓子發炎,說話喘氣,吃藥不好,癥狀持續惡化,很多人就此死去。
不明就里的探望者回家之后,也會出現類似癥狀,繼而死去。
瘟疫。
因為疫者的腦袋腫大,老百姓給這種瘟疫起了一個形象的名字:“大頭瘟”。
鎬京位于三秦之地,當時這一片是石威和大靖聯合占著,兩邊都不愿意管這場瘟疫,只采取一種措施,就是隔離。漢中及周邊百里地區的人不許跑出劃定界限,外頭的人也不許進去,一旦被發現,格殺勿論。
那時候的漢中家家閉戶,干燥灼熱的夏風揚起地面的灰塵,披麻戴孝的送殯隊伍人數稀少,沒有嗩吶鑼鼓,也少有人哭,只是撒錢。銅錢形狀的白色紙錢大把大把撒在空中,在陽光下隨風飄舞,壓抑如死城。
只有醫館前門庭若市,不斷有人來請大夫。可是翻著成年的經方醫書,大夫們惶恐發現這種病竟然毫無記載,只能胡亂碰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