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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姨娘看著她表姐涕淚俱下的樣子,唇邊泛起一抹冷笑,見大老爺先前納的幾房姨娘也都侍立在屋子里頭,便悄悄走到她們立著的角落處,小聲攛掇她們道:“幾位老姐姐,你們怎么還在這兒傻站著?我那表姐今日能害了劉姨娘的孩子,只怕先前你們的孩子……,這等大好的機會,還不快請老爺替你們做主,查個清楚,也好還你們一個公道!”
內中有一個姨娘王氏,先前就疑心是大太太弄的手腳害了她的孩子,只是找不到半點證據,又懼怕大太太手段厲害,便一直不敢聲張,此時見有機會推翻大太太這堵高墻,一咬牙便頭一個站出來求太夫人和大老爺好生查一查,看看當年她的孩子是不是也是被大太太給弄沒了的。既有了人帶頭,余下幾個姨娘也都紛紛跪下央求。
太夫人倒也不拖泥帶水,想起方才柳姨娘提了兩次的安胎藥,便請那賀大夫再將宜芳送來的十付安胎藥檢視一番。
那賀大夫倒也有些真本事,將那些藥材一一看過,竟將那替換成當歸身的當歸尾給認了出來。這一下鐵證如山,大太太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身子一軟,癱倒在地。
☆、第六十九回
第二天晚上,喝了一碗安神湯直睡到這會的宜芳醒來聽到的第一個消息就是,她母親大太太病了。
她的丫鬟迎春見自家姑娘急著臉色都變了,忙安慰她道:“姑娘快別擔心,其實太太不是病了,是被送到了府里祠堂后的小佛堂里閉門思過,不過是對外頭這么說罷了。”
“祠堂后的小佛堂……”宜芳知道這個地方,那是府里女眷不敬尊長、不守家規時會送去禁足的地方,若是犯的過錯再大些兒,便不是送到家里的小佛堂而是送到外頭的家廟或是莊子上去。雖仍在府里,可那小佛堂極是簡陋清苦,因平日少有人住,又在祠堂后面,陰森的嚇人。
“母親在那里過得可還好?春梅和春蘭姐姐可還跟在太太身邊?”若是母親身邊還有這兩個忠心的丫鬟服侍著,倒也能讓人略放些心。
迎春遲疑了一下,還是道:“太太在那里頭,一日三餐自然是短不了的,因是佛堂,自然只能用些粗茶淡飯。春梅和春蘭兩位姐姐聽說被老爺審了一夜,各打了一頓,給攆到莊子上去了。余下的幾位姐姐,太夫人也不許她們跟了太太去,另派了兩個婆子去服侍太太。”
宜芳聽得憂心不已,垂淚道:“母親一向養尊處優慣了,如何受得了這份罪?我是這會子才知道,可是哥哥和嫂子呢,難道他們就不曾為母親求情嗎?”
“大爺在太夫人跟前跪著求了一刻鐘呢,可是太夫人說太太這十幾年來害了……,實在罪過太大,不能輕饒,若不是看在姑娘十月就要出閣,她這個做母親的不好不出面的份上,是定要將太太送到家廟里去悔過的。大爺又去求老爺,可是老爺什么也沒說,反倒訓了大爺幾句,讓他別再來煩太夫人。”
宜芳的奶娘領著兩個小丫頭在飯桌上擺好了飯菜,說道:“姑娘睡了一天,快用些飯菜吧!”
宜芳心里惦念母親,哪里吃得下去,便要她奶娘往食盒里裝上兩樣素菜要去佛堂看大太太。
她奶娘卻是一動不動,淡淡地道:“姑娘是出不去的,老爺特地把老奴叫過去吩咐過,這兩個月里頭不許姑娘踏出這院子一步,安心在屋子里繡嫁妝就好。”
她說得輕描淡寫,宜芳卻如何做得到。她本就因為親事不能遂心所愿而郁結在心,又經了這一場讓她膽戰心驚的事故。她總覺得都是因為自己才害得母親一朝事泄,被關到了小佛堂里悔過。這一番愧疚之下,跟著便害起病來,臥床不起。
急得大老爺忙請了京城最有名的太醫來給女兒看診,生怕誤了她的婚期,至于為女兒準備嫁妝之事,因大太太被太夫人關了起來,他又不放心交給他幾位弟妹去經辦,便索性都交給了兒媳孫喜鸞。讓她去跟太夫人討要宜芳的嫁妝銀子。
那孫喜鸞雖然驕縱,可到底是個年輕媳婦,哪里是太夫人的對手。太夫人拉著她手跟她說了一個下午,先是跟她說了一番安遠伯府嫁女兒的規矩份例:“我們府上嫡女出嫁按例是公中出一萬兩銀子的嫁妝,庶女是五千兩。如我們這等人家嫁女兒,除了一應家俱陳設、衣裳布料、首飾頭面外,自然還要再給姑娘些陪嫁的田產、宅子。”
“這陪嫁田倒還好辦,府里現還有著一百頃的地,只是這宅子——,這些年京中地價飛漲,再要在京中買上一處小宅院,別說三進的,就是兩進的,也要近三千兩銀子!這壓箱底的銀子少說也得備上一千兩,總共就是四千兩銀子。這要在往日,四千兩銀子倒也不多,可如今府中艱難,你是管著家中帳冊的,還能不知道這府里是個什么光景,地里的收成不好,入帳的銀錢一年少過一年,內囊早盡,若不是你拿出自己的嫁妝幫襯著一二,只怕——”
“唉,府里實是拿不出這筆銀子來,若是硬要湊出來,怕是要賣鋪子賣地了!這傳出去總不好聽,便是先寅吃卯糧,拿了日常花用的銀子先填補上,這拉下的虧空回頭還不是得補上。”
哭了一番窮后,太夫人開始給孫喜鸞出主意,“其實這陪嫁出去的宅子,不過是面兒上看著好看罷了,少有用得上的,陪過去也是閑置在那里的居多。還不如多給芳姐兒些田產抵了這宅子的份兒,且每年還能多收些田租的進益。朝庭賜的功勛田是不能動的,祖上傳下來的那一百頃田產都在離京幾百里開外的地方,最近的一塊田產在通州一帶,有六百七十八畝上等旱田,當年是八兩銀子一畝地買下來的,算下來也有五千多兩銀子。府里的庫房里頭還有些攢下來的擺設器物、珠寶首飾、綢緞布料,回頭你拿了鑰匙只管去挑,挑出來六千兩銀子的東西,好歹能湊個五六十抬的嫁妝出來也就是了。畢竟芳姐兒是嫁過去做填房,又不是去做原配娘子,便是嫁妝略差著些兒,也是不打緊的。”
孫喜鸞在心里頭一算,這五千加六千,那就是一萬一千兩銀子的東西了,雖沒有現銀,但一下子多給出來一千多兩銀子的東西,也算可以了。
“只是——”太夫人卻又說了這兩個字,看了看孫喜鸞,欲言又止。
孫喜鸞是個急性子,便晃著太夫人的手問道:“只是什么,老太太您快點告訴我呀!”
太夫人便又嘆了一口氣,“我只是怕你公公覺得這份嫁妝有些簡薄了!他是一心疼女兒,盼著女兒能風風光光的嫁到那陳尚書家去,寧愿多給女兒些嫁妝好帶到別人家去。回頭你把這嫁妝單子擬好了送給你公公看,若是公公不說什么,那自然是皆大歡喜,若是他不滿意,只怕還要再委屈你大度些,多少拿出些自己的銀錢東西替你小姑再添補添補。”又勸了她好些話,直接把通州那一處的地契拿出來給了她,把她哄得歡歡喜喜的去到庫房里給宜芳挑陪嫁的東西。
王嬤嬤見鈞大奶奶總算走了,忙給太夫人手里遞上一碗參茶,“老太太說了這半日的話,快喝口茶水,潤一潤嗓子,這參茶是周表姑娘親自給您煮的呢!除了人參,里頭還加了麥冬,最是養陰益氣!”
太夫人接過喝了幾口,笑道:“這茶味道倒也不錯,薇丫頭有心了。這孫家丫頭到底年輕好糊弄,若是她婆婆來跟我要芳姐兒的嫁妝,那可不容易對付。”
明面兒看她好似給了宜芳六百多畝的田產,還有六千兩的東西,實則那一處田產耕種了幾十年,因著各種災荒,如今早已不是什么上等的好田。況這幾年田地收成不好,田價一跌再跌,哪里還能值到一畝八兩銀子,最多不過二兩銀子一畝,算下來統共才一千多兩銀子。
至于庫房里的東西,太夫人可是知道的一清二楚,先前四太太掌家的時候,早被那柳姨娘攛掇著四老爺從四太太那里拿了鑰匙,將庫房里那些好的、值錢些的東西都偷偷的搬到了他四房的院子里,好給柳姨娘那一雙兒女先存著。
如今孫喜鸞再去挑,哪里還有什么好的,說是讓她挑夠六千兩銀子的東西,實則這些陳舊之物真細算下來,怕是連四千兩銀子都值不到。也幸而大太太現下是被關在小佛堂里,不然她定能看出來這其中的差別。
只要一想到大太太被關一事,太夫人心中便覺暢快不已。喝著周采薇親手給她煮的參茶,想到讓大太太和柳姨娘鷸蚌相爭好兩敗俱傷這主意,最早還是周采薇想出來的,不由對這外孫女又多了幾分喜愛,覺得她不愧是狀元之女,就是聰明有主意。
便笑說道:“我記得下個月初三是采薇的生日,今年是她的及笄之年,可憐這丫頭自打到了咱們府里頭,因著一直守孝,連生日也沒好生過過一個。這一回她的及笄禮定要好生給她操辦起來,到時候多請些太太小姐來,熱熱鬧鬧的給她過一個生日。”
“等她這及笄禮一過,怕是她父親給她定下的那戶人家也該上門來提親了!”
☆、第七十回
且說孫喜鸞得了太夫人給她的那些東西,花了幾天功夫列好了嫁妝單子,拿去呈給大老爺過目。她年輕識淺是個好糊弄的,她公公可不是,大老爺一看這嫁妝單子便知道旁的先不說,單就通州那一處田產如今可絕值不到五千多兩銀子,自家這是被他那嫡母給坑了,只是他總不好當著兒媳的面講長輩的不是,且這一說穿了,不是在指責孫喜鸞是個蠢貨,竟沒看出來這里面的貓膩嗎?
于是大老爺只得板著臉道:“還是有些太簡薄了,沒有陪嫁的宅子不說,連壓箱底的嫁妝銀子都沒有!”
孫喜鸞一聽這話,紅唇一撅,滿心的不樂。覺得她太婆婆真是料事如神,她這公公也太過偏心,不過是把女兒嫁過去給人當填房,還給這么多嫁妝做什么?這都已經給她置辦下一萬一千多兩的嫁妝了,還要自己再給她添補?自己雖然嫁妝夠多不差那點子銀錢,可那都是要留給自己將來的孩子的,憑什么白給了小姑帶到別人家去花用!
只是再一想太夫人后來勸她的那些話,“我知道你心里覺著委屈,可是你女婿只有芳姐兒這一個妹妹,你待她好了,讓她風光體面的嫁出去,他心里少不得感念你的情,從此對你更好,你們夫妻之間才能和和美美的過日子。”
這一番話可真是說中了她的心事,想不到自打出了丁香那個賤人那件事后,趙宜鈞竟是徹底和她生分了,這都過了多長時間了,愣是碰都沒碰過她一下。這兩個人總是要過一輩子的,總不成永遠這么生分下去,便是他能憋得住,她還想早點生個兒子呢!每回她回娘家,她母親總問到這事,不停的跟她說什么這女人啊就是得生了兒子才能在婆家站得住腳!
為了生子大計,鈞大奶奶只得咬咬牙,把自己陪嫁過來的一處宅子忍痛給了小姑子,又從自己的嫁妝銀子里拿了一千兩給她做壓箱銀。滿心覺得自己已經夠委屈求全的了,不想她興沖沖去跟趙宜鈞表功時,因她話里話外滿滿的驕矜得意、炫耀自夸,趙宜鈞最不待見的就是她這樣一副施舍的口氣,便皮笑肉不笑的來了一句,“奶奶真是賢惠,若早這么賢良大度,哪兒來那么多事兒呢?”
把個孫喜鸞氣得攢了一肚子火沒地兒發,哪還有心情去料理宜芳的嫁妝,索性全交給她幾個陪房婆子去料理,便連宜芳處也懶得再去每日探病。
采薇倒是想去探望宜芳,只是大老爺說宜芳的病需要靜養,不宜見客,只得作罷,命香橙送了些東西過去,聊以致意。她也想不到那柳姨娘竟如此能鬧騰,將大房給弄了個人仰馬翻,竟連宜芳也牽扯了進來。當日太夫人雖說不許下人們碎嘴多舌,但縱使大老爺能管束住他大房的下人們,可那四房的柳姨娘豈是個省事兒的,巴不得將他大房的丑事傳得合府皆知,最好連外頭的人也都能知道。
太夫人對此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等柳姨娘身邊那幾個丫鬟都把話傳得差不多了,才把她叫過去嚴加訓斥了一頓。此時合府上下都已經知道了大太太是為什么突然被關進了小佛堂,盡管當日太夫人和大老爺都給了宜芳一個清白,可是那傳出來的話里頭卻是影影綽綽的沒少議論二姑娘宜芳。
連她奶娘都忍不住去問采薇,“姑娘,這幾天府里上下都在議論大房的那些事兒,她們都說不止大太太犯了過錯,就連二姑娘也脫不了干系……”
采薇想起那天在中秋宴上宜芳那蒼白慌張的臉色,心知便是她沒有如柳姨娘所說親手去做了這件事,只怕也是早就知情的。她和宜芳雖相交不深,卻也知道這位表姐并不是個心腸狠毒的女子,或許她是另有什么苦衷也不一定。便道:“媽媽,這府里的人說的這些流言閑話,咱們聽到了只當沒聽見就是了,可千萬別再說什么。畢竟這事關二姐姐的名聲,總不是小事。”
郭嬤嬤忙點頭道:“姑娘便是不囑咐我,我也是曉得的,我這也只是跟姑娘跟前問問罷了,出了咱們這屋子我是再不會提起的。只是我聽芭蕉那丫頭說那柳姨娘挨了太夫人一頓教訓,還不消停,竟還想把這些閑話傳到府外頭去呢?”
采薇聽了皺眉道:“這柳姨娘也做得太過了些!二姐姐她十月里就要出閣了,難不成她是想毀了二姐姐這門親事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