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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他搖晃著站起,咽下滿嘴血沫,咽不下去的就拿袖子用力擦掉,被那一腳踹出滿身血性,如頭打不輸的頭狼般惡狠狠盯著眼前四人,對季懷真冷聲道:“說了讓你藏好,誰讓你出來了。”
那四人對視一眼,同時朝燕遲沖來,登時戰在一處。燕遲雖身手不錯,可對方殺心四起,顯然不打算讓他們活著走出這里,最后壓軸四個人更是一等一的高手,與燕遲比起來不相上下,且招招致死,眨眼間便將他打得節節敗退,毫無還手之力。
季懷真雖心急如焚,可他更惜命,連燕遲都對付不了的人,他沖上去又有什么用?況且這些人雖痛下殺手,可明顯都是沖著燕遲去的。
他的命可太值錢了。
季家上下幾十條人命、銷金臺一眾手下、恭州幾萬禁軍,全都系在他季懷真一人的肩上。
他怎可能為這身份來歷不明的傻小子去送死?應當找準時機,偷匹馬一路騎去汶陽溜之大吉才對,至于在這間破廟里發生的一切,誰被打死了,誰還活著,與他季懷真何干?
便是真夫妻,大難臨頭也要各自飛,更別提他和燕遲還只是逢場作戲。
合巹酒都沒喝,算哪門子拜堂成親!
活了二十六載,季大人最識時務,他告訴自己快走,可他管得住腦子,卻管不住扎根在原地的腳,管不住去躍躍欲試找兵器的手,更管不住這雙看向燕遲的眼睛。
燕遲雖挨了打,可下手卻黑,專瞄準一個人打,被拉開就再次撲上,騎在人身上,一拳一拳只往太陽穴上毆,骨骼碎裂的聲音不斷從拳頭下傳出,不消片刻,這人便不動了。
其中一人的武器早被燕遲給繳了,正要去撿,又被季懷真一腳踢飛。他顧不得去抓季懷真,只想直奔目標殺死燕遲,目光轉向那蓮花臺上的金身手中的銹鐵闊刀。
用力一抽,那闊刀竟紋絲不動。
女將軍的金身雕刻得栩栩如生,一身凜然正氣,笑意張揚,生前也定當是降魔伏虎之輩!看得那大漢更加惱火,手臂肌肉僨張,竟是一腳蹬在金身上發力,去拔那闊刀。
蓮花臺上的石像搖搖欲墜,眼見就要摔在地上,落個粉身碎骨的下場。
燕遲意識到什么,驚恐回頭,憤怒道:“——不!”竟是把背后露出,想要伸手去扶那雕像。
季懷真突然像瘋了一樣大喊:“——燕遲!”
趁燕遲回頭之際,一人舉刀撲來,朝他背后砍去。燕遲生生挨了這一刀,就地一滾,與那倒下的金身石像錯身而過。一陣驚天動地的動靜后,煙塵散去,石像砸在地上,碎成數段,露出內里的石刻來。
這女將軍“身首異處”,一顆石頭做的頭顱咕嚕咕嚕滾到季懷真腳下,眼睛的方向正對著燕遲,既是石頭做的,便不會痛,因此還是那副笑意瑩瑩的表情。
燕遲怔怔地與她對視。
他背后那一刀挨得季懷真看著都疼,他似乎是完全感覺不到,只盯著地上的碎石塊看,繼而全身發抖,額角青筋暴起,季懷真這才發現,燕遲竟滿臉是淚。
只見他隨手在地上撿了把刀,面目扭曲地回身沖著那剩下的三人絕望大吼:“——我要殺了你們!”
他被憤怒驅使,受了傷也不覺得痛,什么招式技巧都顧不上,只靠想要殺人的欲望本能去揮動手里的刀,一時間竟占據上風,轉眼又解決一人,解決第二人時動作已很是勉強,但已經殺紅了眼,就再也無所顧忌!
眼見只剩最后一人,正是剛才去拔動闊刀,致使金身摔碎之人。
他看著燕遲,嘴里嘰里咕嚕說了一串話,季懷真一句也沒聽懂。
廟內一地尸體,燕遲搖搖晃晃著起身,滿身是血,眼神可怖,猶如殺神顯世,手中那把長刀砍人砍得都卷了刃,背后刀傷皮肉外翻,看得季懷真心里一陣發憷。
他突然一推季懷真,指著門外,用一種平靜到詭異的語氣道:“你先走,上了大路往東南方向跑。”
季懷真一怔,不明白燕遲怎么突然讓他走。
“后面還有人,隨時會找到這里,他們是來殺我的,本就不管你的事。”燕遲握緊手中的刀,但整個人搖搖晃晃,顯然已經戰到脫力,語氣卻很淡然,仿佛只是在談論天色一般,等到回頭一看季懷真還傻站著,才急切狠厲起來,朝他吼道:“走啊!”
季懷真眼中終于露出些許恐懼神色。
光這三十人就去了燕遲半條命,居然還有追兵隨時會到,再耗下去,他們二人誰都逃不了。
他仁至義盡,不能再猶豫下去了。
這大漢一聽燕遲要讓季懷真走,又嘰里咕嚕地說了一串話,季懷真又沒聽懂,但不妨礙他覺得這人真是該死。
燕遲擋在季懷真面前,咽下口中血沫,將他往門外一推。
遠方黑云壓城,山坳里不知何時已下起大雪,淺淺蓋住尸體,只有幾匹馬沒人指揮,漫無目的地原地踱步。
身后已響起刀劍碰撞之聲,季懷真沒有回頭,燕遲這一推,仿佛將他的理智都給推回來了,又或是一遇到雪,冷得他一個機靈,也跟著冷酷無情起來。
季懷真干脆利落,翻身上馬,想著他的季家、想著他的銷金臺、想著他還沒當上儲君的外甥和等著他保護的姐姐,抽出馬鞭狠狠一抽,如在死牢內以下犯上,抽死三殿下時那般狠辣無情。
一個燕遲而已,又算得了什么?
他夾著馬腹絕塵而去。
兩邊山坳飛速后退,來時滿目皆黃,走時滿目皆白,他頂風而行,霜雪吹得他睜不開眼。季懷真突然狠狠一拉韁繩,將那馬口勒得溢血,前蹄揚起,一陣凄厲嘶鳴,將他直接摔下馬背,橫飛出去。
季懷真在雪地里滾了兩滾,冰的他渾身一個機靈,又驚天動地地咳起來。
那龍紋扳指從他衣袋中飛出,落在雪地里。
季懷真盯著那扳指瞧。
一個燕遲而已,又算得了什么!
季懷真表情惡狠狠的,突然抓起扳指,艱難從雪地中爬起。
廟內,燕遲與那人滾在地上,武器早不知被打飛到何處,雙方只赤手空拳,不死不休地朝對方臉上落拳頭。燕遲一口氣撐到現在已實屬不易,逐漸處于下風,被打得眼神渙散,口鼻冒血。
被人一拳拳揍在臉上,燕遲想還手,卻早已沒有力氣,渙散之際又想到那人手執長槍的模樣,人是自己推出去的,可眼睜睜瞧著他頭也不回的背影,燕遲忍不住心灰意冷。
可這才是他。
燕遲捫心自問,清源觀之后,不是早就看透他本性了嗎?若留下來與他同生共死,才是自己異想天開,這樣頭也不回,才是他“陸拾遺”最該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