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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太子殿下說話實在太耗神了,她的精神在快速流逝,就像壺里越來越少的水。
熱騰騰的茶煙往上躥,封暄才切入正題:“孤沒想到,公主送出的禮,還能往回要。”
司絨放了茶杯,說話時,鼻息間的熱氣越來越重:“我送的禮是二皇子,不是舞姬,殿下得了想要的東西,何苦再追著一個可憐的孤女不放,還是說……殿下也喜歡在屋里養一個舞姬嗎?”
封暄打量了一眼她薄紗下的手臂:“孤喜歡折了鷹翼,把它養在籠子里。”
她也往他手上撂一眼:“殿下的喜好真是異于常人啊。”
封暄沒心思和她在此打太極,她能和他繞一晚上彎子,他盯著司絨的眼睛說:“封歷蠢,認不出人,不知道枕旁的是烏祿王室余孽,你當孤也查不出來嗎?”
“王室余孽?”
她像有點驚訝,表情拿捏得好,那點訝色隨著眼里的烏潤光芒漾出來,濕濕浮浮的,叫人看不真切。
封暄冷聲道:“你的誠意若是只有這么點,孤便要重新衡量日前你所說的合作。”
他手里把玩著空杯,讓司絨覺得自己就是那易碎的瓷器。
她唇邊的笑意隨之淡下來,認了送人出城這一茬:“殿下如今生氣,不過是氣我把人帶出了城。”
彼時事急從權,她偷天換日送人出城的時候,就已經知道自個兒是摘不出去的,但——司絨話鋒一轉,她看著封暄。
“但無論她是不是烏祿王族,對殿下都沒有影響不是么。”
“孤再說一遍,不要擅作主張。”
他把杯子擱下,輕磕的聲響卻帶有顯而易見的威脅,炸著司絨本就高懸的精神力,他忌諱的不是她放了什么人,是她在他眼皮子底下耍花招。
司絨忽然點點頭:“司絨錯了。”
“……”她認錯認得快,眼里一派真誠,封暄忽地感到一點煩躁,這是他很少有的情緒,他在這股煩躁里感覺到了不可控感。
她不安分,他就想打壓她,打壓得服服帖帖才能放心用。
她安分,卻又藏著自個兒的心思,時不時探出爪子,妄圖試探他的底線,揣摩他的性情。
真是留不得。
第10章 撞了個滿懷
封暄想要速戰速決,做完這樁生意,就該和這個危險又狡猾的姑娘切斷關系。
他坐直身,從懷里掏出一卷冊子:“這是半個月內,北昭能調動的糧食明細,種類、運輸方式、時間、預計損耗度、糧價都在上面。”
這是正事,司絨正色,但沒急著接,用指尖把冊子摁著,說:“除開糧食,阿悍爾還要一份契約,免得……殿下轉頭就拿阿悍爾的兵器反打阿悍爾。”
在鐘磐樓宴會后不說,此刻北昭先應了招,提出了糧冊,她才開口,封暄在心里把狡猾這倆字給她壓實了。
他算到這一籌,不買賬:“阿悍爾能提供的軍械與戰馬,不過是非戰時的余物,亂世中,誰會將真正的軍脈拿出來做買賣?”
真難糊弄。司絨拿起冊子,這么在心里給太子殿下扣下了第三個標簽。
她翻了兩頁后,合起,放在桌上,輕輕笑了:“殿下真是獅子大開口啊,番薯、粟米都比尋常市價高兩成,真拿阿悍爾當肥羊宰了。”
“今年阿悍爾少雨水,北昭也同樣是旱年,糧收豐寡和需求決定它的價格,”封暄頓了頓,“不是孤獅子大開口,北昭朝廷撥款控制北昭糧價,拿國庫填的這個差價,難不成北昭還要拿國庫給阿悍爾填這個差價?”
“是不是獅子大開口殿下說了不算,我需要查一查。差一厘,阿悍爾付出的都是真金白銀,殿下不會介意吧?”
又有新招,封暄往后靠,眼波冰冷:“你要如何查?”
司絨含笑,一點也不在意他的冷淡:“巧了,我的近衛正擅此道,明日便派了去鏡園,屆時請殿下多多包涵。”
封暄睨著她,無所謂地點了頭:“可。”
司絨攏了攏點兒都不擋寒氣的紗衣,虛得冷汗直冒,冷得清清醒醒,這種清醒卻是過度的透支,透支了她本就不多的精氣神,全神貫注用在和太子的交鋒上。
差不多了,她手心里冒虛汗,委婉地下逐客令:“殿下還有什么事嗎?”
封暄看了眼一直在撲騰水面的小王八。
哦,王八啊。
司絨捧起了花花綠綠的小瓷缸,起身到欄桿邊上,準備把小魚兒和小王八都送回湖里,她轉過頭:“殿下不要誤會,俗話說,好人不長命,王八遺千年……”
話未說完,亭子外忽地刮來一陣風,攪散了濃稠的白霧,灌入了亭子里,司絨冷得一哆嗦,一魚一龜連同瓷缸都“咚”一聲落進了湖里。
隨之往下墜的還有亭子頂上的蓮花燈,一道暖光閃過后,蓮花燈四分五裂,微弱的燭火跌在地上,瞬間熄滅。
整座亭子登時陷入突如其來的黑暗中。
司絨猛地站起身。
黑暗在瞬間摧垮了她。
剛才強撐的精力轟然潰散,疲憊和沉重轟轟烈烈地反噬,巨大的恐慌襲來,她被黑色的浪頭打翻,從浪潮底下淘出更久遠的記憶。
清靈的流水聲成了夜魅的磔磔怪笑,四下里好像一片虛無,又好像有無數看不見摸不著的綠眼,圍困她,要撕碎她,不存在的血腥氣一重一重地疊上來,她呼吸困難。
她不能控制地想要逃跑,可一轉頭就撞入了一道清冷的懷抱。
撞得她頭腦暈眩,那些云霧好像都游進了她的腦袋,讓她沒法思考,分不清這里是草原還是亭子。<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