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傾淺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今日只是第一日,林召狀若癲狂、歇斯底里,受刑不過兩種便數次昏迷,胡敏懷心中還存了幾分希望,連忙叫人將他潑了冷水、抬了回來。
兩人所居之地是刑部最深處的囚牢,只有謀大逆的囚犯才會?被投至此處,本?來葉亭宴不需來此,但三司仔細商議后,還是將兩人關在了一起。
刑獄最深處連小窗都無,送人的獄卒將林召擱下?,便像是躲避瘟神一般,忙不迭地離去了。
林召一個人躺在稻草之間哼哼唧唧,一會?兒大聲咒罵,一會?兒嚎啕大哭,最后終于沒力氣,小聲啜泣起來。
葉亭宴被他吵得煩不勝煩,好不容易才平心靜氣地晃了晃手中的鎖鏈,喚道:“林二?公子?”
林召這才發覺隔壁有人,一片漆黑中,他分不出是誰的聲音,便忍痛朝外爬了些?,湊近了牢門:“誰?”
他起得太?猛,“砰”地一聲撞在了玄鐵欄桿上,疼得齜牙咧嘴。
葉亭宴卻對這樣的黑暗環境十分熟悉,從容不迫地盤腿坐著,微笑答道:“我是御史臺上侍御史,姓葉,名壑,字亭宴,林二?公子不介意,喚我一聲葉三也可。”
林召聽了他的名字,恨不得立時?便沖出牢門,將他扼死,手上鎖鏈在玄鐵上砸得錚然作響:“你、你這巧言令色、滿口謊言的小人!快說!你受了誰的指使來栽贓我?”
“二?公子息怒,我若是刻意栽贓,怎會?與你同落此處?”葉亭宴驚呼一聲,為怕對方不信,他還在?黑暗中裝模作樣地呼了幾聲痛,“當初我去暮春場查案,怎地就這樣?巧,撞上了那小黃門?方才受刑,我思?來想去,終于恍然大悟——咱們定然是被人給算計了!”
林召罵道:“一派胡言!”
葉亭宴道:“二?公子細想,怎么同查了暮春場,那常照與我找出來的人證物證卻截然不同?我思索良久,覺得這樣?更可?信些?——那設計陷害之人先摸到了二公子的行蹤,遣一黃門跟隨,隨后又將那黃門送到我面前,待我出首得罪,將罪落定了,再突生變故,將我也送到此處——這可?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后的連環計啊!二?公子,咱們真真切切是中計了!”
他說得繪聲繪色、一唱三嘆,到最后還連連嘆氣,十分憤懣的樣?子。
林召本?來惱恨,被他說了一通,卻也不自覺地信了幾分:“……若是真有人刻意算計,此人會?是誰?誰與我有仇,竟出這樣的毒計!若能猜到人選,下?次受刑,我便再鳴冤去,我爹在?外面,也會?想辦法救我的!”
“此人是誰……”葉亭宴忍著唇角的笑意,慢條斯理地道,“自然是林家出事對誰最有益,誰便嫌疑最大了。”
他壓低了聲音,狀似推心置腹地說:“二公子,你我同落此處,合該互幫互助,既然那人連我一起算計了,我便也為你出一個保命的主意罷。”
第33章 流水今日(四)
這日宋瀾獨宿乾方殿,落薇睡得早些,夜至深時,殿中闃寂無聲,忽地搖搖一陣風雨,有微小雨滴濺上窗紙,如同鼓噪聲響。
春日最后?的花朵隨雨墜地,想來明朝便會見一地零落的殘紅。
落薇被花落的聲音驚醒,睜眼卻瞧見有個身影坐在榻前。
驚風入殿,床幔四處飄拂,他穿了珠白襕衫,被昏暗燭火映出一簇一簇的纏枝暗紋。
她忽地想起,少時她曾撫摸少年的衣袖,問他這是什么花紋,之前不曾見過,怎地不是云紋?怎地不是寶相花?或是龍、或是蟒、或是象征江山永固的海水江崖?
他握著她的手,順著綿延不斷的紋路撫摸下去,說這是纏枝花,又叫萬壽藤,今日是上元,又是他的千秋節,這一紋路寓意生生不息,是福祚綿延的慶賀。
她因這不經意的觸碰面頰發?燙,本?想掩飾著抽回手來,側頭卻見他的臉也可疑地紅了,面上卻要裝出云淡風輕的模樣來。
這樣的發?現叫她玩心大起,便反客為主地帶著他的手一遍一遍地描摹。
優美生動的藤蔓卷草,纏綿糾葛、絲絲不絕,她貼著對方的耳畔,小聲地故意?道:“我想起一句古遠詩歌——‘君當作磐石,妾當作蒲葦,蒲葦韌如絲,磐石無轉移’。”[1]
語罷就覺得不吉利。
現在?想來,這繾綣中浮現的一句竟成讖語,或許從那一刻開始,便注定了他們懸枝落湖而分離的結局。
于是落薇連忙改口,暢想道:“我們若在?詩中,也該是女媧補天時同落的兩塊石,相生相見,擊出閃爍的金石火光——要這樣耀眼,要這樣永恒!”
補救無用,詛咒終是靈驗了。
落薇想著這些舊事,情不自禁地伸手抓住了面前之人的袖口,聲音如同囈語:“你來看?我?”
他察覺到她醒了,便將人攬到懷中:“可是夢魘了嗎?”
龍涎香的氣息太濃郁太迫人,幾乎是在?一剎那,落薇便清醒了過來,有寒意?從脊背劃到指尖——他們的剪影有時真的很像,半夢半醒之間,她竟然也分不清。
然而應該分清的,他從來不曾入過她的夢,在?幻相出現的,也都?是從前的模樣,從前的他對的也是從前的她,她目睹一雙小兒女,自己卻是徹底的局外人。
她看?見模糊的背影,看?見臆想中的從前,想問一句“你恨我嗎”,怎么也問不出口。
沒有疑問,卻有回答,當夜便得一個黑漆漆的魘,沒有身影,只?有聲音——我自然是恨你的,恨你恨你恨你恨你恨你。
不過她已不懼怕這樣的話語,醒來后?還可以?告訴自己,無妨,無妨。
等我做完了一切,便去找你。
靖和四年最后的春夜當中,花落盡了,落薇很快地回過神來,低語道:“不曾夢魘,是個?好夢。”
夢里能聽見聲音,哪怕是一句“恨你”,也算是好的。
她松了手,倚在?憑幾上,拿帕子拭去了自己額間的汗水,問道:“子瀾怎地這個時候過來了?”
宋瀾漫不經心地回答:“今日處置了林氏一族,夜半睡不著,覺得不安寧,便來瞧瞧你。”
三司公審之后?,不過兩日,胡敏懷便拿到了林召簽字畫押的口供——口供是真是假不要緊,重要的是皇帝已經認定了他,兼之玉秋實這兩日什么動靜都?沒有,他也只?能依照皇帝的心思行?事。
正如葉亭宴那日無意間在宋瀾面前提及的一樣,國庫空虛,林家自己送上門來,恰好為皇帝尋了個絕佳的借口。
葉亭宴不過在?刑部待了三日——除了那支翎花木箭,他實在?沒有旁的嫌疑,胡敏懷一開始心中存疑,親自去審了他一次,想要在?他昏沉時得一些含混不清的破綻。
誰料這人竟如同金鑄鐵打的一般,三日不曾闔眼,受了杖刑,又置身一片漆黑之中不曾見光,換了尋常人,早該心智脆弱、漏洞百出。
結果他親自去問,疾言厲色,對方卻依舊溫文爾雅、有條有理,甚至在?得知被釋之時,唯一的要求只是為他尋一身嶄新衣袍來,君子身染臟污,不太體面。
林氏族人身上本來便沒有什么職務,倒免了革除之勞,公審之后?宋瀾下令抄檢林家,聽聞林奎山在玉秋實門口鬧了一場,玉秋實將他請進?門去,可終究沒有上書替林家求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