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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北跟人一樣,端著飯盆,擠在人群里看貼出?來的油印新詩,她也不曉得?自己在擠什么?,反正熱鬧,她打小就愛熱鬧,往人堆里扎。中文系的課堂非常自由,年紀大?的同學,被允許在教室后頭抽煙,真是風氣開放得?很。
中文系的課也很受歡迎,烏泱泱到?處都是人,老師非常熱情,大?約是憋了許多年沒能?傳道授業,有時候跑學生宿舍里也要講,你不想學,知?識也要很兇猛地往耳朵里沖鋒。南北坐底下,忽然覺得?老師挺像李豁子說書,那么?多人,全如饑似渴跟餓了八百年似的盯著他。
她不曉得?怎么?想起了李豁子,月光下,兩個眼睛黑洞似的李豁子。
他也許已經?不在人間了。
南北本來正跟周圍的人恣肆談天,她突然冷了臉,一言不發等老師上課。
教授最近在講俄國文學,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白癡》。老師很有激情,拈著粉筆頭,又念又講,還?會用俄語念一段原文讓大?家體會語氣。
“我…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我愛您。我可以為您而死,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我不許任何人說您壞話,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如果我們貧窮,我可以工作,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南北在下面又一次讀起《白癡》,她讀著讀著,就把書合上了,讀不下去了。她也可以為一個人死,在過去的時候。
“在座的諸位,是不是覺得?自己在過去都是受害者??”老師環顧著說,“我們這里,沒有一個人是公爵,我有一個同行,他曾經?跟自己地主出?身?的老母親劃清界限,很堅決,眼睜睜看寡居的老母親死去。后來,他自己也被下放,吃了很多苦,他每每回憶起這些,很痛苦,他說他一直以為自己是被冤屈的,是悲慘的,可一想到?他的母親,就格外悔恨,他真的清白嗎?這個問題,值得?我們在座所有人都好好思考,完全清白的,仁慈的人,你們認為有沒有?像公爵這樣,懷著基督的大?愛,一個完全清白的人,到?底在現實中有沒有?為什么?這樣的人,最終卻只能?變成一個真的白癡?”
南北被各種各樣的聲音吞沒了,她不曉得?老師跟同學們什么?時候討論?起來的,她等人說完,突然站起來,大?聲說道:
“有的,世?上有公爵這種人。”
許多人反駁她。
“這只是文學角色,當然,俄國也許會有,因為他們有東正教傳統,他們深受影響,宗教的力?量是很狂熱的,但我們的傳統是中正平和,窮則獨善其身?,如果連自身?都無法保全,談去愛別人,幫助別人,是很可笑?的。”
南北抱緊書:“那是因為,你沒見過,你不能?因為自己沒見過就說沒有。或者?你有幸見過,卻不愿意承認,因為他的愛是平等的,人都想得?到?偏愛,而不是平等的愛。”
別人笑?著問她:“黎同學,你見過類似公爵這樣的人嗎?”
南北胸口被燒起來:“是,我見過,我見過這樣的白癡,”她不曉得?自己怎么?說著說著就激動了,“有人就是這樣的,這一點都不可笑?,”她手也跟著擺動起來,“有人就是自己的日子都過得?亂七八糟,還?要管別人,連一只鳥的死活,他都要管,他不僅是平等地愛每個人,他也許連豬圈里的豬都愛,你搞不清他在想什么?,他好像滿腦子都裝著別人,不對,他總是能?輕而易舉地看見別人,你告訴他不要去多管閑事,他要去的,跟他沒關系他也要去的。他救過一只落單的大?雁,像照顧小孩,他還?說,饑荒的時候人把翠鳥都吃了,翠鳥特別漂亮,他一想到?那只翠鳥都能?淌眼淚。他被人整慘了,可他還?是能?看見旁人,一直能?看見,好像別人都是瞎子,就他雙目明亮。我不曉得?他怎么?做到?的,他為什么?這么?奇怪,就像我無法理解這個大?作家的男主角,你們說的對,這樣的人,是沒好結果的,我可以肯定,他沒好結果,因為他是白癡,他妄圖拯救一切,他以為他是誰啊,他什么?也不是,就是個凡人,”她顫抖不已,整個人陷入一種發狂的狀態中了,大?教室靜悄悄的,所有人都在看南北。她哆嗦著翻書,還?要說,“我認識這樣的白癡,不代表我認同他,恰恰相反,我覺得?他很虛偽,就像書里說的,”她捧起書,淚水從眼睛里汩汩地流,“公爵,她不會諒解的!阿格拉雅對您的愛是一個女人的愛,她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而不是……抽象的靈魂。您可知?道,我可憐的公爵;很可能?,您既不愛這個,也不愛那一個,從來也沒愛過!”
她讀著讀著就縱聲大?笑?了,極其失態,她好些年沒哭過,都沒意識到?鼻涕、眼淚,都已經?出?來了。
“老師,同學們,在座的諸位,所以我對這個角色的看法就是,他是最虛偽的,最沒有道德的,你們不要被他蒙蔽了,他只愛自己,從來沒愛過任何人!說什么?神性?一個人,他就是一個人,不是神,他最后變成真的白癡,是他罪有應得?,是他的錯,全是他的錯!”
同學們錯愕地看著她,大?家都站起來側身?去找她的樣子,她那樣美麗,臉卻扭曲了。她自己說話前后矛盾,顛倒,語無倫次,誰也不清楚她到?底想表達什么?,她好像在贊美公爵,又激烈地指責他,否認他,她好像下一刻就能?鉆進書里,把公爵拉出?來□□一番。
她癡癡呆呆地跌坐,抬起臉,發現一個穿白襯衫,戴眼鏡的男人也在看她,他坐在那里,看著很年輕,但又有些不夠年輕了。也不曉得?是社會上來旁聽的,還?是本校學生,因為本校遇到?三十歲甚至更大?年紀的大?學生,都是不稀奇的。
兩人目光碰著了,卻極其陌生,南北壓根也不認得?他是誰,她又低下頭去,有好心的同學遞給她手絹,她攥緊手絹,過了會兒?,才又抬起臉,看那個人。
第48章
章望生是第一眼就認出了她,他沒想過的,因為南北對他來說,一走就是?音訊全無,他也沒打聽過。他其實已經不太能記清楚她的臉了,但她?一站起來,他就曉得,是?南北,她?光彩奪目,像突然間躍出的一輪艷陽,照得人眼?睛疼。
她叫馬六叔提溜著耳朵,拎到?跟兒時,已?經是?十七年前?的事了。
兩人對視了那么一會兒,都沒有要相?認的意思,全然陌生。下課的鈴聲一響,學生涌動?起來,那么多的人,一下把她?擠進人海里,她?的臉、胳膊、肩膀,全叫什么東西混為一體了,只剩卷發里插的那支鳳凰碎鉆閃爍著,鳳凰要振翅高飛去。
他跟幾個一塊來的同?志,也叫人擠著,章望生眼?睛還在?找著她?,要多看一眼?,鄭豐年同?志在?他耳朵邊大聲說:“望生,咱們就別?跟人學生擠了,等人走完再出去?吧。”
幾個人手里拎著一樣的公文包,印有“農學委”字樣。
章望生像沒聽見,他跟學生們擠到?門口,叫同?伴先走一步,鄭豐年笑著說:“望生肯定想跟人老師交流幾句,他可是?地地道道的文學青年。”
他們這一行人,來自五湖四海,都是?當地農村發展研究組的代表,投給北京的論文被選中,特地來參會研討的。
南北留在?教室里,老師跟她?說話,老師能感受到?她?豐沛的情感,但不?曉得原因。她?出來時,見章望生還在?門口,他看起來,很?有些知識分子的味道,戴著眼?鏡,非常斯文儒雅,猛得一照面,有點二哥的意思。
“在?這念中文系啊?”章望生還是?跟她?打了招呼,他想,無論如何?,最基本的招呼總能打的吧,他不?算太年輕,也不?算老,裝作沒看見是?很?幼稚的,顯得沒器量。
他也不?曉得該怎么稱呼她?,印象里,她?媽媽當年喊了她?的名字,卻沒聽清楚,只曉得姓黎。
真是?好些年沒聽過這聲?音了,跟天?邊傳來的呢,非常不?真實,南北看著他,心想他是?三十歲的人了,三十歲了。他看起來依舊挺拔,很?整潔,白襯衫配長褲,是?個英俊的男人。
可真夠尷尬的,他是?剛念上大學嗎?南北冷峭地彎了彎嘴唇,上頭涂著鮮亮的口紅。
“不?是?。”南北覺得跟他沒什么好說的,她?也沒說自己念什么,不?必說,他不?配曉得自己任何?事。
章望生又低聲?說:“我請你吃個飯吧。”他覺得自己鬼迷心竅,本意是?打個招呼就走,兩人確實沒什么好說的,多少?年了,各自有了新的生活內容,也聊不?到?一塊去?。
南北都覺得好笑了,他以為他是?誰?想請她?吃飯的人得排二里地遠,他把自己當什么?還是?兄長嗎?她?可早不?姓章了,也從來不?姓章。
但這頓飯還是?吃了,她?叫上同?學,點名去?莫斯科餐廳吃俄餐,同?學們沒來過,有點不?好意思,這兒宮殿似的,旋轉門進來還真有些暈。南北叫來服務員,咨詢幾句,點了奶油蘑菇湯、悶罐牛肉、帶火腿的沙拉、烤腸、面包,搞了一桌子,青春男女圍坐,到?現在?還沒鬧清楚章望生跟南北什么關?系。
“與時,介紹介紹唄。”同?學沖她?眨眼?睛。
南北很?講究地喝起蘑菇湯,說:“老熟人,正巧碰見了就吃個飯。”
章望生是?非常謙和的,他話不?多,學生瞧見他的公文包,問他是?不?是?在?農學委工作。
幾個學生挺熱情,很?樂意跟陌生人交談,他們一直不?停問,章望生便很?平靜地說了自己的事情。
南北慢條斯理吃東西,早不?需要狼吞虎咽了,她?變得很?從容,食物不?再是?充饑的東西,而是?要充分品嘗,味蕾需要仔細感受。
她?曉得了他現在?在?省城工作,農業部門。章望生一開始是?在?縣氣象局,七七、七八年因為一些個人原因沒能參加高考。不?過,七八年年底縣里一些部門急需相?關?人才,在?社會上招聘,組織了一場考試,他考到?了氣象局,后來,幾經借調,最終在?省城落腳,在?經濟小組研究起農村改革。
當然,她?也不?懂這個農村改革是?改什么,籠統聽人說鄉下弄了包產到?戶,早該這樣的,南北想道。她?也不?曉得,章望生這些年,經常外出,跟著一群人跑到?安徽幾個包產到?戶的發源地,白天?走訪村民、干部,晚上點燈寫材料,一夜不?睡,寫調查報告不?是?想象出來的,要實際去?走走,看看,一切都得是?真實的。他們回到?本省來,又考察起自己很?熟悉的公社,章望生在?省城里當了大官,這是?月槐樹社員們最愛傳的話,他哪里是?什么官,也跟人說不?清楚。李大成開始巴結他,運動?結束了,李大成這樣的人,搖身一變,成了新政策的積極擁護者,他們是?變色龍,永遠能跟上時代的發展。章望生對他很?厭惡,避免接觸,他來月槐樹附近幾個公社做調研,都是?非常低調的。
“來,我們敬章望生同?志,雖然學歷低,但是?一心撲在?老百姓身上,非常偉大。”南北舉起酒杯,人都當她?是?真心的,笑著跟上,她?卻沒喝,“俄國只有一位梅什金公爵,可咱們卻到?處是?公爵,眼?前?的同?志,就是?一位公爵。”
南北挖苦他,學生們沒聽出來,忙著敬酒。
章望生跟學生們道了謝,人家敬他,他客客氣氣回酒,說:“言重了,我不?是?什么公爵,只是?一個普通的農業工作者。”他語氣特別?平和,一點也不?像吃過許多苦的人,他也沒什么激烈的情緒,從不?跟人聊過去?。沒有人再批|斗他,也不?用一遍遍寫認罪反思的材料,他能看書、工作,一個人很?安然地做點事,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