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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晨,瞧你這身穿戴,像個樣子嗎,跟三陪小姐有什么兩樣!”
杜若怒氣沖沖地站在街邊林蔭道上,臉上騰起一片愛又不得恨又不能的陰云,一把扯住作勢要走進工廠大門的桑晨。這幾天,杜若走遍了東莞十幾個鎮,尋遍了大大小小的電子廠,然而走一處一處沒有蹤跡,尋一處一處沒有人影。那天杜若神疲體倦地徘徊在十字街頭,忽然街對面傳來一陣細碎低微的鄉音。杜若情緒為之一振,趕忙大踏步地追尋過去,原來是兩個家鄉的打工妹在說說笑笑地逛街。杜若趕緊掏出桑晨的照片遞過去,邊喘息咻咻地用家鄉話問有沒有見過這人。打工妹遲遲疑疑地接過照片,一個微沁著頭連聲說沒有,一個瞪大了眼睛說,哎喲這該莫是住在長安鎮上的細妹兒吧。杜若頃刻間如聞天籟之音,連細妹兒是不是在電子廠打工也來不及問,匆匆要過地址,就起急著忙地往長安鎮尋去。
杜若馬不停蹄地趕到長安鎮,已是晌午時分,街上南來北往的都是行色匆匆的人們。杜若乘出租車來到鎮中心高檔社區,下車就被四外的奢華繁茂弄得神迷目眩。瞧著滿眼是巨幅的港臺明星廣告,聽著滿耳是鼎沸的車水馬龍聲浪,一時恍惚置身于另一個世界。杜若盲人騎瞎馬般的越往前走,心中的疑團越發地濃重,待到好不容易尋到住處,這里竟出奇的幽靜,四周壘的是假山亭臺,迎面劈的是小橋流水,及至七彎八拐地走到樓下,竟然被門禁擋住不讓進。莫非晨晨經不住誘惑走到邪路上去了,也被人金屋藏嬌地供養了起來,杜若一時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心里像壓上了一塊尖溜溜的石頭痛痹不堪,一半天后才鼓起勇氣按下門牌號,樓上隨即傳來一句找誰的女聲。杜若猶猶豫豫地說找老鄉細妹兒,門禁嚓地一聲開了。杜若狐狐疑疑地乘電梯剛出樓道口,冷不防對面一個雍容華貴的婦人站在了單元門前。杜若猛孤丁地認為下錯了樓層,不由得尷尬莫名地欲退轉身去。不料那婦人一聲嬌笑,滿面春風地樂開了花,“哎呀,這不是三牛哥嗎,怎么。不認識啦,我跟晨晨是高中同學,我們三人還在一起看過電影呢!”杜若驚喜交集地站住腳,情不自禁地凝眸細看,立時喜出望外的笑容綻開在了臉上,“嗬,真是細妹兒,怪不得那老鄉當你是晨晨呀,你們倆本來長得就像唄。你可以呀,住這高檔的社區,一路上我還疑神疑鬼地擔心著呢!”細妹兒不以為然地撇撇嘴,伸手接過杜若的提包?!笆裁纯梢圆豢梢缘?,吃青春飯唄,晨晨咋啦,她不是今年大學畢業嗎。莫非也來到了東莞?”杜若隨細妹兒走進房間,瞧屋內裝飾得金碧輝煌、四壁陳設豪華富麗,地上竟纖塵不染地鋪著潔白的羊毛地毯。“喲,細妹兒呀,你這完全是活在富貴窩里,像神仙似的住在了閬苑福地,傳說中貴婦人的日子只怕也不過如此吧!”細妹兒屏蔽住滿臉的笑意,落落大方的幫杜若換過拖鞋,瞧杜若走進屋內也如劉姥姥進大觀園,件件出奇、樣樣新鮮,由不得忍俊不禁地莞爾一笑,“說來不怕你笑話,我先生是臺商,在東莞開辦有一家工廠,我就是人們常說的二奶,不過也沒啥,鄉下妹子唄,嫁給誰不都是生兒育女!”杜若微微一怔,陡覺一股哀其不幸又恥其不端的隱秘之情躍上了心頭,不禁不由地一屁股跌坐在沙發上,“晨晨早畢業了,分配回了鄉里中學當老師,她不愿回鄉吃粉筆灰,非要跟我在山里守在一起,我怨不過說了她幾句,一生氣,獨自跑東莞來了,這不生怕我找到她,連個地址也不留全!”細妹兒笑意盈盈地接過信封,覷著雙眼仔仔細細地左看右看,“哎喲,這小丫鬼得很呀,東莞這大的地方,你上那兒去找,不過看郵戳,好像是在大朗鎮,那里是有家生產計算機健盤的電子廠,你歇歇,在我家里吃點飯,下午我開車帶你去找,我們把細紅兒也帶上,在我們老家,我們三人可是玩得最好的小姐妹呢!”
當細妹兒開上紅寶馬,在郊外城鄉結合部找上細紅兒的時候,時光已過午了。杜若瞧細紅兒一身黑身黑褲,頭發像絲瓜穰子染得黃澄澄的,雪白的肌膚不該露的地方差不多兒全露了出來,一看就是個討夜生活掙小費的塵中女孩。來時從細妹兒口中知道,細紅兒來東莞打拼也好幾年了,早先在一家工廠打工,后來由于情事蹉跎、人事坎坷,做起了坐臺小姐,誰知禍不單行,剛剛掙了點血淚錢,卻被兩個流氓盯上了,一天夜里,硬是刀架在脖子上,匕首抵在腰間,逼著她取出了所有的銀行存款,細紅兒走投無路之下,恨不能一了百了地跳了珠江,然而家里要蓋樓房,弟弟要上大學,一家老小全都眼巴巴地指望著她,細紅兒索性破罐子破摔,一夜趕幾個鐘點賺錢,最可氣的是,不知是誰回鄉嚼了舌頭,待到家里樓房蓋起了,弟弟大學畢業了,一家人竟不認她,嫌她丟了她們家祖宗八代的臉,在五親六眷面前抬不起頭來,弄得細紅兒有家不能回,有冤無處伸,一年到頭只得租住在出租屋里,像只失了足的花貓忍氣吞聲地舔著傷口。細紅兒扭扭搭搭地坐上車,立時一股濃烈的廉價化妝品香彌滿了車內。她上車就扭捏作態地沖杜若一笑,又拿腔弄調地大聲說道,“嘿,老鄉,打起晨晨的主意來了,你們男人都這德行,十個有八個都想老牛吃嫩草!”細妹兒聞聲輕啐了一口,趕緊打斷她的話,“喂,別瞎說好不好,晨晨自小跟三牛哥就是歡喜冤家,你沒看見,在學校的時候,男同學不小心碰她一下,她就烏鼻皂眼的跟人家急,他倆一見面,可是又摟又抱的。只怕晨晨那一點秘密早落在了他眼里,兩人只差沒上一張床!”細紅兒瘋子似的撲地一聲大笑,兩只光著的肩頭粗俗無比地急劇抖動。杜若頗為矜持地咳嗽一聲,絲毫不以為意地咧嘴一笑,“不怕你們笑話,我來就是向她求婚的,不管是青梅竹馬也好,是枯楊生稊也好,結婚才是硬道理,所以還望你倆玉成。到時一定在家鄉最好的酒樓請你們酒喝!”
杜若異常堅定地攥著桑晨的手腕,越瞧心里越像堵了個大疙瘩似的窒息難安,真是跟著麒麟學景行,跟著烏賊學龜行,大好的一個清純秀麗的妹子,來東莞沒幾天就學得這般放蕩不羈。眼下桑晨赤露著背,如絲般秀發紛披在肩頭,胸前束著一條像乳罩似的衣衫,上半身嫩如羊脂白玉般的肌膚就那么一覽無遺地裸裎在外面。下半身一條褲子不像褲子,裙子不像裙子的衣物緊繃繃地裹在身上,把個修長的大腿,渾圓的臀部性感十足地顯露出來。通身充滿了本色畢露與感官刺激的艷俗感,“跟我回去,好說好商量,你看你這個樣子。再待在東莞就毀了,你怎么一點也不害臊!”
“這是美,懂不懂。你個老八板兒,滿腦子的封建殘余,你認為女性露一點白就是色呀,展露一下身材就不得了呀?那滿世界的這模特兒那模特兒都是潘金蓮,都是為了勾引男人而自輕自賤,虧得還讀了那么多美學專著!”桑晨極力想掙脫身子,實在是掙不脫,就拼起力氣去掰,掰也掰不脫,不禁又氣又急地跺起腳來,“你放手好不好,馬上就要上班了,我可是公關部助理,大小是個頭兒,遲到了影響不好!”
“喲,你還知道影響不好呀,還有點羞恥心嘛,我還認為慢藏誨盜、冶容誨淫都不曉得呢!”杜若半點不為所動,仍是牢牢地抓住她的手腕,并不時地避讓著道上看熱鬧的行人。
“盜什么盜,淫什么淫?也只有你這樣食古不化的人,才用這種陰暗的心理去揣想人!這都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了,人類崇尚的是普世價值,怎么還有你這樣的理學先生!”桑晨眼見留也留不得,走又走不掉,廠門口上班的人們越來越多,禁不住急得淚珠在眼眶里打起轉來,“你放開手吧,真的要上班了,我找份工作不容易,要是被抄了魷魚,你養我呀!”
“你這叫什么工作,公關部助理,說得好聽,其實就是要你拿女色去取悅人,拿容貌去博取別人的青睞,然后簽訂一份合同,雙方心照不宣的分一杯羹,這跟過去的交際花有什么兩樣!”杜若忽然心生惻隱,滿臉厭恨痛惜的神色消退,由不得百端交集地嘆一口氣,“這樣的工作不要也罷,完全是被別人當工具利用上了,你也不想想,你是有文化的人呀,受過了高等教育,能跟滿大街的打工妹一個樣兒嗎,那你的書不白讀了,那何不初中畢業就出來闖世界呢,你要過有品味、有節氣的日子,要有尊嚴的活著,做一個有益于社會的人,真的工作不好找,就跟我回家讀研去,那怕是出國留學,我也不能讓你給人當花瓶,就這么沉淪下去!”
“你認為我不想呀,我還想讀博呢,不是有人嫌吃閑飯不給好臉子看嗎,現在又來生事說人,早知今日,何必當初!”桑晨倏地瞪起淚眼,臉變了形似的擠滿了憂憤與怨恨的神情,由不得氣鼓鼓地別過身去。
“行,行,我冤屈了你行不行,只要你用心向上,不往歧路上使心眼兒,我保證做你的堅強后盾,受騙上當不皺一下眉頭,誰叫你從小就像鼻涕蟲似的黏著我,擤都擤不掉呢!”杜若松開手,立感一直緊繃著的心弦也松弛下來,不由得如釋重負地長舒一口氣。
“誰黏著你,瞧這得意樣兒,是你黃鼠狼守在雞門口,一開始就沒安好心眼兒,現在得了便宜又賣乖!”桑晨破涕一笑,輕撫著被攥得紅腫不堪的手腕,忍不住面帶譏刺地抬頭睥了他一眼。
“細妹兒也來了,我在東莞找了你幾天,誤打誤撞地找到她家里去了,一點也不生分,還是學生時代一開玩笑就臉紅的山里妹子!”杜若深感幸甚,嘴角掛著一縷愜意的微笑,當先往細妹兒停車的街角走去。
“真的呀,我有四五年沒見她了。聽說她現在牛氣得不得了,村里建希望小學,一出手就是十幾萬,功德碑上頭一名就是她,真是學得好不如嫁得好,我要是有這福緣,也不用老受你的氣!”桑晨一陣雀躍,滿臉沮喪與失望的神色煙消云散,也一路小跑著緊跟在杜若的身后。
“哎喲,瞧你們倆拌嘴也崗口兒甜。吵架也不忘舉眉齊案,還真是成了雙的蝴蝶、配了對的鴛鴦,真叫人大跌眼鏡,這年頭還有天仙配似的愛情黨!”細妹兒噌地一下跳下車,細紅兒大喊大叫地撲上前,三人如癡了似的瘋瘋癲癲地摟抱在一起。杜若心里咯噔一下,眼中潮起一陣暖融融的熱流,思緒不覺又飄浮到那月故鄉的梅河岸邊……
“我昔二十零,寫意在諸峰。
我今三十零。憔悴臥江城。
豈止十年老,曾與眾苦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