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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瞎眼婆婆名叫狗娃的兒子心急火燎地從山西趕回來了,剛出鎮口,一眼就望見瞎眼婆婆望眼欲穿地蜷伏在街角,身前還放在一只沿街乞討的破碗。母子倆一聲哭喊,兩汪眼淚,恨不得把天都咀咒下來半邊。以后狗娃痛斷了肝腸,恨入了心髓,火燒了屁股般的背起瞎眼婆婆趕回家。可憐前門后圈亂哄哄的,雞在門前空地上啼號,豬在圈后欄子里嚎叫,堂屋竟然鐵將軍把門鎖上了。狗娃頓然氣不打一塊來,火不打一處冒,揀起石頭砸開鎖,屋子里更是亂糟糟的,老鼠在桌子上拉屎,貓在柜子里偷食,狗餓得只剩下皮包骨頭。院內院外不見一人,小媳婦不見人,奶娃不見人,衣柜里幾件小媳婦的衣物也不見蹤影。狗娃瞬間像臉上扎了根刺兒,眼里揉進了沙子,不覺暴跳如雷地發起怒來。他連吼帶叫地闖到坳下鄰居家中,原來小媳婦將奶娃托付在鄰家照看;他連嚎帶嚷地沖往山間老丈人家里,原來小媳婦跟這小子私奔了,音信地址也沒有留下一個。狗娃這時就像天塌下來,滿腦一刻也支承不起,地陷下去,滿心一霎也站腳不住,人傻了似的,一下子變得愚妄沖動起來。他不問青紅皂白地召集起親戚家的男男女女,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聚集起鄰里家的老老少少,一個個拿刀挾棒、其勢洶洶地跑到這家里來要人。
“‘世上沒有透風的墻,這家人得到消息,好生驚恐慌亂極了,一時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這小子幺麼小賊的不學好,兩口子就老臉無光的不敢抬頭見人,這下禽獸不如地拐騙人家媳婦出逃,就更加沒羞沒臊的連大門也不敢邁了。狗娃呼幺喝六地沖到門下。一個個強盜似的見東西就燒,見物什就砸,頃刻之間院子里火光沖天,破爛狼藉,這伙人又拳打腳踢地威脅老兩口,無法無天地逼迫老兩口去找人。村里一些瞧熱鬧的人們就看不過眼了,紛紛斥責這種鬼子進村了的行為。這家人住在附近的親戚聞訊也都行步如飛地趕了過來,有的罵罵咧咧地去護著老的,有的摩拳擦掌地守著屋門。狗娃本就是個一條直道走到黑的二百五,腦子里壓根兒就沒有見可而進、知難而退這根弦。眼見自己帶來的人都被寡不敵眾地圍困在院子里,對方群情鼎沸的快要淹沒了自己。狗娃全然不顧地昂著頭顱,氣急敗壞地拎起板凳,揮手就朝山一樣攔在身前的一人掄去。那人機警敏捷地避過身子,怒不可遏地大喝一聲,綽起扁擔就向狗娃迎來。兩人全神戒備地狠盯一眼,嘴角都浮著殘忍兇暴的冷笑,屋外虎視眈眈的人們見屋內明火執仗地打起來了,也都躍躍欲試地操起了棍棒。狗娃這時更像是催命鬼附身。亡了魂似的發一聲喊,一板凳又向那人頭上掠來,那人仗著人高馬大,一個縱躍閃向一邊。反手一扁擔掃向狗娃的腰間,兩人你來我往,不可開交地戰在一處,邊上吶喊助威、捉對廝打的聲浪此起彼伏。
“‘老太婆眼見滿屋子的人群情洶洶。勢同水火,慌張得奮力掙脫出遮擋她的親友,不顧一切地跑到門前:別打了。都停下來,別打了,大家都親戚道道的,有話好好說!這時眾人都被怒火焚了腦袋,仇恨蒙蔽了心竅,一時半刻那停得下來,滿院響起的都是乒乒乓乓的棍棒交錯聲與劈劈拍拍的刀具撞擊聲。別打了,求求你們,別打了,我兒子本就不是人,犯不上為他傷了身、送了命!老太婆邊哭邊跪在地上,頭磕得滲起一道道血痕,向東求菩薩保佑,保佑滿屋子后輩人人平安、個個吉祥;向西求閻王慈悲,慈悲盡早收了不肖子的性命,免得活在世上害人。就在這時,一截打折了的棍棒平空向她飛來,砰地一聲砸在她后腦勺上,老太婆撲通一下栽倒在地,頓時不省人事地昏了過去。院子里亂成了一鍋粥的場面霎時間靜默下來了,幾個后輩子侄慌慌張張地跑過來,掐人中的掐人中,按胸脯的按胸脯,然面回天乏力,老太婆張嘴吐出一口鮮血,氣若游絲地說了聲:別難為他,放他們走!就含恨銜冤地倒在了血泊之中。狗娃頓如悶雷轟項,一下子陷入惶恐、驚慌的狀態,臉嚇得像一張洇了水的白紙,他連滾帶爬地跪倒在老太婆面前,頭像雞啄米一樣磕個不停。老爺子臉色鐵青地哼了一聲,狠下心腸一腳將他踢倒在地,眾人立即五花大綁地將他捆了起來。狗娃就這樣魯莽滅裂地將自己送進了牢房,老爺子行將就木地將太婆送上山后,也形銷骨立地出門避禍去了。最可憐的是瞎眼婆婆,成天拄著拐杖抱著不滿半年的奶孩沿村乞討,人們在掬一把同情之淚,施一口可憐之食后,閑言碎語也在四鄉八村廓張開來,誰都切齒痛恨這小子與小媳婦豬狗不如、禽獸不比的無恥行徑。
“‘然而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這小子本就是吃個饞嘴、坐個懶腿的二流子,誘拐著小媳婦拋家棄子地滿世界游逛了一番后,二張鈔票花完了,三天熱乎勁兒過去了,四處藤纏樹、樹纏藤的膩味也消退了。小媳婦叫他下煤礦挖煤,他嫌黑乎乎的瘆得慌;小媳婦叫他上建筑工地搬磚,他嫌臟兮兮的累得慌。外面呆不下去了,男歡女愛當不得飯吃,兩人走一路吵一路,饑一餐餓一餐地回到山里。小媳婦這時面黃肌瘦地早已失去了素來在家里時節的光鮮,蓬著個頭,膗著個臉,人瘦得像麻稈。這小子也是一頭污垢,一身邋遢,身上的腥臭能熏幾里地。兩人像逃荒似的來到小媳婦坐落在大山里頭、群峰拱抱的娘家,誰知小媳婦的爹吹胡子瞪眼睛的把著門不讓進,小媳婦的娘咬牙切齒地開口閉口就是:你個淫蹄子,你個浪蹄子!你將我們家的臉丟盡了,將我們家的門風敗完了,你還有臉進我的家門!你不是心高得要攀月亮上的桂花樹嗎,你咋不在那棵樹上吊死!你不是膽大得要摘龍潭下的酈龍珠嗎,你咋不在那口潭下淹死!你一身輕骨頭沒得四兩重。竟想一口吃出個胖子來!你一身騷皮肉沒得二錢油,竟想一鋤挖出個金元寶來!你浪去呀,好馬還不吃回頭草呢,你騷去呀,好女還不嫁二婚男呢!你知不知道,你男人蹲了大牢,你兒子餓得快死了,你婆婆滿鎮里討飯!你咋不跟著這個二流子繼續浪去呀,他家里不是遭報應死了娘老子!你讓人戳脊梁骨的日子還在后頭,你被人吐唾沫淹死的一天就在前邊!你有多遠滾多遠。少在我門前丟人現眼,你不要臉,我們一家人還要在這村莊撐門立戶啊!
“‘小媳婦臉色驟灰,失去了神采的眼里淚光閃動,心神像被一下子攫住了似的陣陣僵麻,由不得天旋地轉的一陣眩暈,身體在極度的虛弱中癱倒在地,一時間她有種萬念俱灰的寂滅感,又有種在劫難逃的悲涼感。然而不一會兒。她又呼地一下站起身,瘋瘋癲癲地哭著,亡了命般的往山下跑去。這小子像鬼魂一樣也三行鼻涕兩行淚,一路緊追不舍地跟著。原來瞎眼婆婆祖孫成天風里來。雨里去,饑一頓,飽一頓,奶娃早扛不住了。而有天又不幸淋了雨,夜里啼哭不止,高燒不退。待到瞎眼婆婆從睡夢里驚醒過來,一只腳已踏上鬼門關了,滿嘴只有出氣而無進氣。小媳婦瘋了心般的跑過幾座山頭,屋背后小山坡正趕上奶娃下葬,一張破草席上全無遮蓋地躺著渾身僵硬的奶娃,餓得變了形的臉蛋布滿了灰褐色的斑點,病得脫了形的唇邊沾滿了腥氣熏天的污漬,小媳婦猶如亂箭攢心似的苦巴巴地站著,機械地轉動著兩顆木訥、失神的眼珠,不,不,我的孩子,不能埋了我的孩子!小媳婦突然大叫一聲,舍生忘死地撲倒在草席旁,撕開衣襟露出兩顆干癟的**,瘸了的雙腿在泥石上磕磕碰碰的,濺出一路淋漓的鮮血。這小子陰魂不散地跟著跪倒在草席邊,無地自容的愧疚使他一時抬不起頭來。孩子,醒醒,娘喂奶奶,醒醒,啊?小媳婦滿臉愛憐的噙著淚水,慢慢地直起腰來,撫著奶娃冰涼的臉蛋,將**又一次塞在奶娃緊閉著的嘴里,四下里不著邊兒的叨嘮開來:我兒瘦了,餓了,黃連木刻成的苦命人兒,長尺把長了,還沒吃過一回囫圇奶呢!奶娃直挺挺地躺在小媳婦懷中,稠糊糊的奶水漫無邊際地從嘴里淌出來,流得下巴頦兒和母親的**上一片潤白,料峭的山風吹過,小媳婦渾然不覺的陣陣顫栗:我兒乖,吃奶奶,夢里遇見外奶奶,好個白胖的外甥兒,怎么不跟我寶貝女兒一起來!小媳婦哭一聲,抹一把淚水,昏黃陰森的日間哭聲在山野上回蕩,顯得格外凄愴慘厲極了。四圍人驟覺一團慘霧夾雜著噬人的傷痛劈頭向自己砸來,由不得滿心恐懼地站在那兒瑟瑟發抖,滿臉說不上是同情還是厭惡的淚水大顆大顆地從眼眶里滾下來,滴落在恨不得撕碎這對狗男女的劇烈抖動的手掌和恨不能砸碎這對狗男女的青筋暴出的拳頭上。’
“‘讓開,讓開,這家大少回來了,這混蛋投案自首來了!’隨著院外吵吵嚷嚷的響起一陣呵喝聲,人們紛紛讓開一條道,在手電筒的強光照射下,二流子一身夜露地跨進了大門。
“公安霍地站起身,眼疾手快地掏出手銬,啪地一聲將二流子銬了起來。小邪皮一把揪住他的頭發,像拖死狗一樣拖到我面前,‘快說,愚兒在哪,有一句假話,小心老子活劈了你!’我怒不可遏地一巴掌扇在他臉上,極其輕蔑地啐了一口,‘王八蛋,翻了天了,竟敢打我家愚兒的主意!’。老村長見狀,趕忙起步擋在他身前,又憐又嫌地大吼一聲,‘還不快點帶我們去找,你這是將頸往王法鍘刀上送,刀口就快要落下一半了,萬一再有個好歹,怎么對得住你死去的娘老子!’
“公安威嚴可畏地一提手銬,推推掇掇地將他塞在警車里,車前燈像兩道劈開深邃夜空的利劍,當先往山里馳去。我和芬兒急忙擠上小邪皮的車,帶上老村長幾人,也一路光影爍爍地往山里趕去。汽車曲曲折折地在大山深處行駛了半個多時辰,天放亮的時候。來到一處山巒磊落、岡陵起伏的崖下。公安像趕狗一樣將拱肩縮背的二流子趕下車,眾人跟在他的身后,走過一條伸向山里的歧出小路,走出一片藤蔓叢簇、雜草蓬亂的瓜地,一間低矮破爛的瓜棚出現在人們的眼前。小邪皮箭一樣地沖進棚里,人們也都爭先恐后地跑上前。不一會兒,小邪皮就抱著淚痕未干的愚兒走了出去,我一把抱過愚兒,憤恨像濃霧罩上了額頭,又籠住了失去血色的臉。夾雜著恍如隔世的恐懼一點點地在吞噬著我的心。眾人一片歡呼,全都歡聲雷動地圍攏了過來。二流子卻像邪魔附體一樣魂飛魄散地奔入棚里,又鬼哭狼嚎地退了出來,呼天搶地的哭聲頃刻間在山野飄散,‘紅兒,你咋這想不開呀,你一撒手走了,撇下我一個人怎么辦啊!你怨我撐不起門面,害得你跟著丟臉。我不是痛改前非地去尋法子嗎?你恨我攢不下家業,害得你跟著受窮,我不是痛下決心地去找路子嗎!我法子也尋到了,路子也找到了。你怎么就等不得一時三刻呢!拿上錢,我們就遠走高飛,從此再不在山里露面,誰還會記著我們的是是非非?有了錢。我們也過得安逸,穿金戴銀地在世上露臉,誰還會不把我們當人!如今家也破了。人也亡了,仇也報不了,冤也申不了,我還有什么由頭去茍且偷生,還有什么勇氣去報仇雪恨!’人們愕然四顧,不由得順著他磕得皮開肉綻的方位望去,原來小媳婦正衣衫不整地吊在那枝干虬蟠的老樹上,映照著天際幾顆疏朗的星星,映襯著山野幾株鬼影幢幢的樹木,一時陰森可怖,毛骨悚然。”
“爸爸,那個阿姨好漂亮呀,就是老哭,哭完又笑,還說自己馬上成仙了,到天上去跟她兒子相聚!”若愚很乖巧地聽媽媽說完,瞧爸爸聽得認認真真的,一會兒皺著眉頭,一會兒舒著眉頭,酒也喝得快下小半瓶了,忍不住也鸚鵡學舌地補一句嘴。
“愚兒真勇敢,一個人呆在荒山野嶺里也不怕,這快成小英雄了,比一休小和尚還厲害!”杜若由衷地一笑,伸手親昵地捏下若愚的腦袋,瞧壁柜上座鐘指針快指向八點了,連忙放下酒杯,去廚下盛一碗飯放到紅蓮面前,“菜都涼了,加點熱湯吃吧,要不今晚別回去,你一個人帶愚兒走夜路,我也不放心,我就跟愚兒睡沙發,也好跟愚兒講講故事!”
“行,爸爸,講小蝌蚪找媽媽呀,要不講丁丁戰猴王,還有食猴鷹,啊……,我是賊,我該死!”若愚興高采烈地蹭下桌,邊摹仿食猴鷹被逮住時的情狀,邊從書包里掏出四、五本連環畫,纏磨著杜若在椅子上坐定,抬起屁股就一本正經地坐在他的懷中。
“愚兒明天還要上幼兒園呢,耽誤了幾天,都玩野了!”紅蓮匆匆將碗飯扒下肚,就快手快腳地撿起碗筷來,待到將桌上廚下拾掇得干干凈凈,屋內屋外撿拾得順順當當,就背起挎包,拿上若愚魔曾模樣的玩具,躬身對聽得津津有味的若愚說,“愚兒,跟爸爸再見,星期天再來聽爸爸講,姑奶奶還在家等著呢!”
“爸爸再見!”若愚嘭地一下掙下地,邊將書都塞在書包里,邊扭頭依依不舍地對杜若說道,“爸爸,講到小蝌蚪到河邊了呀,那兒可危險了,下次來,你再接著講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