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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元帝正了正色,伸手接過兩張紙,一個是考題,一個是夾帶作弊的紙條。
為了嚴防出現徇私舞弊的情況,在開考前,考題只有出題者也就是主考官一人知曉,哪怕是負責閱卷的同考官事先也不能得知密封的考題是什么。
主考官一般由君王欽點,身負重任,通常為六部尚書或大學士擔任,戚方禹本就在文華殿負責給皇子教學,由他出題倒也理所當然。
大靖律法森嚴,對于考場作弊的學生不只是除名禁考一事這么簡單,嚴重的還會引來殺身抄家之禍,但只是如此便也罷了,鬧不到成元帝面前,可偏偏這張小抄上的大部分內容與考題所問如出一轍,也就是說泄題了。
成元帝眸色暗沉,漆黑如墨,他捏著兩張紙,目光移向一側的戚方禹,“戚卿,此事你如何解釋?”
戚方禹跪下身,“臣問心無愧。”
姚轍冷哼一聲,“閣老,考題內容在此之前只有您知曉,難不成它自己會飛,飛到考生手中嗎?”
“夾帶作弊的考生在哪兒?”
外殿侍衛押著瀾衫還未除的梁齊因走進來,成元帝臉色幾不可察地動了動,撥動扳指,聲音里沒什么情緒,“考場夾帶,你可知罪。”
“回陛下,學生沒有作弊。”
梁齊因尚未定罪,便還是貢院的考生,他他雖低著頭,聲音卻不卑不亢,成元帝又看了兩眼那張紙條,丟到他面前道:“這可是從你號舍里搜出來的。”
“是學生號舍里搜出來的,卻未必是學生放進去的。”
話音落下,姚轍瞪大眼睛,炸毛一般,“你這是什么意思!”
“陛下,微臣親眼見到他鬼鬼祟祟地從桌底掏出紙條。”姚轍連珠炮似的,轉頭沖向梁齊因道:“難不成是別人威脅你讓你抄它,讓你夾帶嗎!”
“世子,您可是權貴出身,怎能做出這般不三不四的事情,既已享了祖輩蔭庇,又要使些不入流的手段去排擠寒門學子,您還真是兩手抓,一點便宜也不肯落啊!”
這話一出,其余幾個同考官與貢院的書吏也跟著點頭,這些人多是朝中清流,被世家權貴逼迫,有些仕途不順,難免內心郁結。
仔細一想更加氣上心頭,國公爵位本就尊貴,侯爵子弟一般不摻合著去考什么科舉,反正本來就能享福,梁齊因少時成名,只不過意外耽擱了幾年,他才名在外,本以為有幾分真才實學,如今看來,先前聲勢浩大,其實就是個十足的假把式。
眾人的目光又齊齊看向一旁的戚方禹,因為與梁齊因狼狽為奸,鬻題的是他,德高望重的一朝首輔,竟公然做出這種徇私舞弊,藐視國法的事情,更加可恨!
姚轍伏下身,言辭中滿是譏諷之意,“閣老身為首輔,兼印吏部,今日泄題,明日要如何,我朝百官考成去留,是否只憑閣老一人之言所決定,科考成了笑話,那還拜什么孔孟圣人,不若退居讓賢,閣老移坐孔廟吧!”
殿內不乏有戚方禹的門生,聞言立刻皺眉斥道:“姚御史,事無定論,你怎可如此含血噴人!”
姚轍冷眼一掃,“秋闈前,梁岸微至戚府拜訪一事人盡皆知,自城中大道上隨便拉一個人過來都曾見過國公府的馬車停在戚府外,之后便出了泄題這樣的事,諸位,世上會有這么巧的事嗎?”
他看向沉默的梁齊因,嚴聲道:“好,倘若真就是我冤枉了你,那世子能不能解釋,那日你到戚府究竟做了什么?!”
戚方禹淡聲道:“那日是老朽長子忌日,他登門祭拜,絕無他事。”
“只是如此?”
“只是如此。”
姚轍滿面譏諷,“狡辯之語,恐難以令人信服。”
成元帝先前并不知還有這樣的事,眉心下壓,周身氣質都冷淡了幾分,按著桌案道:“還有此事?”
“陛下,常人都知道避嫌,刻意不與師長接觸,而閣老卻公然與慶國公世子私相授受,好,戚閣老,您倒是又提醒了我一件事。”姚轍轉過身,“若下官沒有記錯,令郎還未英年早逝的時候,與世子似乎私交頗深吧,二人又是同窗,也難怪您對他‘青睞有加’呢。”
眾人一激靈,戚拾菁與梁齊因私交甚篤的事情全城皆知 ,這兩人又都是沈居和的學生,戚方禹痛失愛子,自然也想著對他的昔日好友照拂一二,干脆直接給他開了后門。
成元帝已是瀕臨爆發的邊緣,誰知這時候梁齊因竟突然笑了一下。
他拾起被姚轍扔在他腳邊的紙條,“首先,這東西不是我寫的,破題有偏,書寫者資質平庸,學問不扎實。”
姚轍嘴角抽了一下。
“就拿‘天行有常’所講的天人相分之理,世世有常,亙古不變,他寫‘哀吾生之須臾,羨長江之無窮’,但結合上一道‘寵辱若驚’來講,先貴身,后厚體,‘體’即體識,也就是稟性與行為,那么‘天行有常’的破題之法即‘天不言而四時行,地不語而百物生’,由此可得‘不知常,妄作兇’。”
“這幾道題環環相扣,中心即為‘仁’,愛惜自己的身體是仁,尊重自然規律,不作輕妄之舉這也是仁。”
梁齊因說完看向戚方禹,“閣老作這些考題的初衷,是這樣嗎?”
戚方禹點了點頭。
其他考官也頻頻點頭,露出贊許之色。
梁齊因將紙條放下,“既然如此,姚大人,這解題都解得七零八落的小抄,若說是我做的,那是不是有點太侮辱我了。”
姚轍怒道:“豎子猖狂!”
“第二,我若是別有圖謀,不說夜半三更無人時登門,至少也要避著人群走小路,招搖過市就差把‘我要行賄’四個字貼在腦門上,我蠢嗎?”
滿殿眾人一聽連連點頭,是啊!這種蠅營狗茍的事情怎么可能讓別人看見嘛。
姚轍臉色頓時煞白,梗著脖子道:“誰知道你們是不是故意為之,休要詭辯!”
梁齊因又笑了一下,滿身月白風清,“猜對了,就是故意為之,做給你看。”
姚轍顫道:“你什么意思……”
“正所謂‘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那日學生拜訪戚閣老,談到歷屆科考舞弊之事,學生一時興起,將原本為我家將軍準備做首飾的熒粉給了戚閣老。”
梁齊因說到“我家將軍”四個字的時候神色如常,極其自然,弄得眾人驚奇完又覺得這本就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他繼續道:“學生讓閣老將熒粉涂在密封考題的牛皮紙上,這個熒粉是西域物件,昏暗的環境下會亮如爍星,極難褪色,若是有誰偷拿了考題……”
姚轍猛地將雙手縮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