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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閣老最好按下這些折子,不要捅到陛下面前,明日大朝會,讓六科與都察院聯名上書請求為廖重真修建宮殿,加官進爵。”
戚方禹以為自己是年紀大了耳朵沒聽清,愣了一下,“你說什么?”
梁齊因將先前的話重復了一遍。
“這怎么行?”
戚方禹眼底翻涌如墨,正色厲聲道:“你以為廣白今日被關入詔獄是為了什么?你是想讓我們踩著他去向陛下邀寵獻媚嗎?”
梁齊因立刻彎下腰,“晚輩不是這個意思。”
“只是如今陛下正值盛怒,寵信道人,你們上書諫言讓他驅趕廖重真,釋放廣白兄,是要他親自打自己的臉嗎?”
“方士之所以能獲得陛下信任寵愛,是因為他們知道如何迎合陛下,顧全他的體面,戚閣老,這話雖然聽著難聽,你們不屑做,但圣上是什么性格,您曾經是他的伴讀,您比我清楚。”
戚方禹提了一口氣,胸膛起伏,兩鬢白發被穿堂風吹得微揚。
“不要激進,陛下還未行將就木無法把持朝政,他也沒有昏聵到完全不辨忠臣親信奸佞的地步,戚閣老,無論您信不信晚輩所言,明日你們一旦上書,廣白兄必死無疑。”
申夫人極力壓抑住哭泣聲,抽咽道:“那、那可怎么辦——夫君不能在詔獄久待啊。”
梁齊因沉默了片刻,“我會去找掌司使,但我……我不能保證可以說服他。”
申夫人脫口而出,“為什么,您與掌司使大人不是親兄弟嗎?”
話雖如此,但他和梁齊盛之間,談不上有什么兄弟情誼,要說勢同水火好像也沒有,總之有上一代的恩恩怨怨橫亙在那里,就不必指望如尋常人家一般兄友弟恭了。
但這些又是無法向外人告之的事情,梁齊因斟酌一番,“掌司使秉公任直,不會徇私情。”
申夫人不免傷心地低下頭,對他的話不置可否,畢竟幾個月前李瑋父子那件事,梁齊盛可一點也沒顧念著姻親情義,將李家滿門幾乎全部抄沒。
梁齊因佇立片刻,“這樣,夫人先回去,您還有兩個孩子,廣白兄不在,整個府邸上下數十人就只能依仗您,您不能自亂陣腳,以免落人口舌。”
申夫人被他點醒,方才還愁苦的神情一斂,連忙用帕子拭了拭眼角,“好,我這便回去。”
梁齊因點點頭,望向戚方禹,“閣老愿意信我嗎?”
“你與拾菁一起在沈太傅門下受教多年,我信他們不會看錯人。”
“好……”
梁齊因一怔,“請閣老如我所言,按下朝中太過激進的折子,不要讓他們繼續觸怒陛下,持而盈之,必然滿虧,將廖重真捧至高處,他才會摔得更慘。”
戚方禹面色猶豫,良久才點了點頭,“老朽會依照你說的去做。”
梁齊因俯身行禮,“好,我會去找掌司使求情,我與廣白兄交好,不會坐視不管,請夫人放心。”
申行甫的妻子亦斂衽。
第二日,都察院與六科果然及時變換了說辭,請求成元帝為廖重真修建道觀,言語中滿是對他的尊崇,戚方禹甚至以北方戰事為由,提出讓廖重真至祭臺為大靖祈福。
成元帝前一日被申行甫激起的怒火一下子沒了發泄點,果然緩和了許多,臣子們都率先服了軟,大概是昨日對申行甫的處置起了警示作用,君王也不好再咄咄逼人。
于是修建蘅陽宮的事果真先放了放,成元帝允準了戚方禹的請求,讓廖重真開壇祈福。
原本只要捱幾日,等君王消了氣,便會放了申行甫,卻沒想到幾日后,當日殿上之事不知道怎么傳了出去,有眾多學子游行示威,甚至到東華門前辱罵君王寵信道人,背棄忠臣,是要寒天下讀書人的心。
司廷衛立刻將這群蔑視君威的學生收押,即將平息的風波,又因為他們,掀起了更大的風浪。
梁齊因再次送走涕淚滿面的申夫人,他掩在寬大袍袖下的手臂微微顫抖,面色沉重,被這突然的變故激得有一瞬間回不過神來。
是誰將申行甫的事情傳出去的,又是誰將這群學生煽動。
那群學生大多是城內某處書院的學生,年齡不過二十,正是一腔熱血,最容易奮起上頭的時候,又沒有經歷過多少世事,旁人只要一挑唆就會跟著走。
梁齊因回了慶國公府一趟,梁家有一個孩子便在那個書院讀書,學識雖一般,但勝在還算冷靜,知道明哲保身,沒有摻合到那件事情當中。
梁齊因原本想找他問清楚書院中是誰提及了申行甫,卻沒想到一進門就聽到里面敲鑼打鼓,歡笑連天,顯然是在辦喜事。
這般大的動靜,必然不是什么小事,但梁齊因卻一點消息都沒有聽到,他隨手攔下一人,詢問道:“府中是在辦什么喜事?”
說話的是個打掃小廝,聞言道:“回六公子,十三姨娘今日生辰,老爺正為她慶祝呢。”
“十三姨娘?”
梁齊因皺了皺眉,半晌才將此人從記憶的犄角旮旯里拾撿出來,一個月前,他某次回府拿畫的時候撞見一人,胡人模樣,西韃血統,因著梁弼妻妾成群,他沒當回事,如今想來,忽然下了一層冷汗。
“陶叁!”梁齊因轉身大喊道:“讓人把這些東西全都撤了,那些敲鑼打鼓的全部停下!”
陶叁猛地點頭,剛剛說話的那名小廝張著嘴,一臉茫然,訥訥道:“六、六公子,老爺他……”
慶國公一直厭惡這個兒子,他在慶國公愛妾的壽宴上鬧這一出是要做什么?
梁齊因神情冷峻,國公府一下子就亂了套,花廳里的人顯然還沒反應過來,陶叁帶人先一步按下奏樂表演的人,梁齊因緊接著出現在門口。
梁弼認出是他,氣得吹胡子瞪眼,從宴席上走出,伸手指向他,破口大罵,“逆子!你要做什么!”
主座旁有一個盛裝的婦人,其他的幾個妾室面色各異,越發襯得這位胡人美艷出眾,難怪一入府便哄得梁弼對她死心塌地,寵愛非凡,竟然以如此大的規格給一名妾室做壽。
“逆子,你說話啊!”
梁齊因充耳未聞,側身避開梁弼的巴掌,忽然從陶叁手里奪了劍,他平日帶笑,看著溫雅隨和,此刻冷面寒眸,便顯得格外滲人。
梁弼愕然,手臂抖動,“逆……”
下一刻,梁齊因便一劍捅穿了那名胡人妾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