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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齊因若有所思,細細地澆著盆栽里的土土。廖重真進宮以來的這半個月,朝中局勢似乎在往好的方向發展,久病的成元帝終于有精氣神下床參加大朝會,堆積的政務又重新開始運轉。
所以無論是內閣還是都察院,所有人都在觀望,這位蜀州道士究竟是真天師,還是個坑蒙拐騙的老神棍。
端王作為舉薦廖重真入宮的人,自然在成元帝面前得到了稱贊,這一個月來他衣不解帶,無時無刻不侍奉君父左右,只怕再這么下去,成元帝就快要忘了他還有個在江南,快被藩王宗親逼死的兒子了。
這些時日端王黨又開始向成元帝請立太子,成元帝始終沒有點頭過,又過了兩日,陸續有人上書奏請讓端王就藩。
依大靖朝國法來講,非儲君的親王在成年娶親后必須前往藩地,非君王允許不得隨意離開,哪怕是回京朝覲都有嚴格的規定。
然而端王已經二十六歲,卻仍未曾依法就藩,大概是因為他母舅位高權重,絕不可能放棄儲君之位,哪怕曾經有太子,也依舊沒人會將他和早早離京的趙嘉晏等同而視。
申行甫自上次壽宴被罰后,在家里養了一個多月,十月底咳癥才徹底痊愈。
彼時他正在博文館門口準備給一雙兒女挑幾本書看,店里的伙計正領著兩個孩子走在前頭,申行甫同梁齊因在后頭輕聲交談。
“大朝會上近來吵得兇啊,岸微,你這法子能成嗎?從前不是沒人提過,但陛下從未真的明令讓端王前往封地?!?
申行甫皺著眉,憂愁道。
“我也沒想讓它成?!?
“你說什么?”
“在朝中請冊立太子的呼聲愈漸高漲之時,就藩的言論看似對端王不利,實則是在逼陛下妥協。”
申行甫似懂非懂,眨了眨眼,“等等,怎么就是逼陛下妥協了?”
梁齊因解釋道:“倘若陛下真想讓端王就藩,就不會拖到如今,更何況他已今非昔比,肖氏為皇后,他就是嫡子?!?
“如今國無儲君,他入主東宮是大勢所趨,絕不會甘愿前往封地,而那些讓他就藩的人是怎么說的?‘依照國法,除皇太子外所有親王成年后必須前往封地’,端王可以不就藩,但原因只有一個,他被立為儲君,不然就是有悖國法。”
梁齊因談笑自如,緩緩道:“廣白兄,你說這樣的話,要是落到陛下耳朵里,他會怎么想?”
申行甫怵了一下,不寒而栗,震驚于他雖不在朝,卻比一般人對朝局更為敏感,陛下不一定能想到就藩言論背后的真實意圖,或許他會真的以為是端王被人攻擊而產生幾分憐愛,也絕對抵不過他此刻因為被逼迫而產生的遷怒之意。
“你這實在是……”申行甫咂了咂舌,“佩服佩服。”
梁齊因不緊不慢道:“讓廣白兄見笑了?!?
“嗐?!鄙晷懈[了擺手,“哪里,反倒是我,才是真的讓人見笑了?!?
梁齊因察覺出他話中有話,“此話怎講?”
“說起來,當初我隨楚王殿下南下,一腔幽怨,原本以為此行又將無獲而返,怎知殿下并非等閑之輩,我跟隨殿下,中州之行雖艱難險阻,我卻有一種回到了二十歲剛入仕時的錯覺?!?
“明知不可而為之,明知路漫而行之。我也意識到,從前我所信奉的某些道理也并非箴言命理,我曾經輕視季將軍,不,是所有婦人,但后來我清楚地見識到了,我有多么的無知,我為我的自負感到羞愧。”
說罷申行甫抬起頭,望向前方正在翻閱書籍的兒女,輕聲道:“他們兩個是龍鳳胎,我分別聘請了夫子和嬤嬤來教他們讀書和女工?!?
梁齊因沉默著聽他說完,開口道:“以前廣白兄也帶他們來買過書嗎?”
“有?!鄙晷懈δ坎晦D睛,“但只帶過犬子來,丫頭……很少出過府,家里有嬤嬤教她讀女四書?!?
前方的孩童丱發之齡,背影看上去很歡快,手拉著手在討論著什么。
“如今看來,是我這個做父親的太自私了一點,從未問過丫頭真的喜歡什么,我都想好了,她想彈琴繡花,我便請名師教她,若是更想讀書,我便讓她和她兄弟一起。”
梁齊因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會兒,溫聲道:“廣白兄你已經做得比旁人好了?!?
話音落下,女童捧著一本書跑過來,但只幾步后又因為什么顧慮而慢下步伐,緩緩走至申行甫跟前,抬起頭小心翼翼又夾著幾分期待道:“阿爹,我可以買這本書嗎?”
梁齊因低頭看了一眼,認出這是一本文風很豪邁灑脫的詩集,大部分人家教導女兒多是往婉約柔和的風格來,更多是美名為端莊賢惠的桎梏里,哪怕是打碎骨頭也要塞進去。
申行甫拿起那本書,翻看了兩眼,他的女兒在旁邊屏氣斂神,似乎是準備好了挨責,誰知申行甫卻拍了拍她的頭,道:“乖寶,當然可以,走,爹帶你付錢去?!?
梁齊因站在原地,看著他們,忽然想到很久以前,季時傿在水云澗門口問他,會不會覺得她太斤斤計較,太蠻橫。
他現在想告訴她,或許在未來的十幾二十年之后,如果有一個像她一樣發出同樣疑惑的少女,一定會有許多人告訴她,“沒有,你做得很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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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望無際的雪原上,滿目蒼白,北風卷地,舉目渺無人煙,又或許是此處的房屋都已被大雪覆蓋,生機難尋。
牛羊受凍死,牧草稀缺,再往北的部落可能都熬不過這個冬天,韃靼現如今的首領挲摩訶再又一次聽到有大批子民死于饑寒交迫中時,心里五味雜陳,已經不僅僅是沉痛可言。
他自認為比起前兩任消極懦弱的可汗來講他已格外勤政為民,可自他成為首領的這五年來,北方天災不斷,每年冬天都在越變越冷,草場大量縮減,哪怕他向騰格里自述己罪,也依舊挽回不了他在子民眼里威信的逐漸喪失。
難道他比上一任可汗,那個殘暴不仁的哈魯赤還要不如嗎?
“王,鄂倫部與達珠部聯姻了?!?
西韃最強悍的兩個部落聯姻,讓挲摩訶覺得似曾相識,當年他和中原的主帥聯合除掉哈魯赤之前,他便是通過與其他部落聯姻獲得更多的兵力支持而發動起義。
如果他再不能帶領子民度過越來越難捱的冬天,如果草原的生靈繼續消逝,那么他將是長生天的罪人,他將成為第二個哈魯赤,
挲摩訶握緊拳頭,閉上眼,忽然問道:“外面還在下雪嗎?”
屬下不明所以,卻還是回道:“是,王?!?
挲摩訶撫摸著王座上的黑熊皮,細密硬質的毛發戳著他的掌心,他做出了一個決定,緩緩睜開眼,沉聲道:“去,將各個部落的首領都請過來,就說,可汗有事與他們商談。”
作者有話說: